裂隙在愈合。
沈昭回来以后的第三天，苏晚把监测数据拉到老鸦峡指挥部的大屏上，看了一会儿，说："你们自己看吧。"
大屏上，裂隙的能量曲线不再是一条起伏不定的浪，而是一道缓慢下降的坡,一天比一天低，一天比一天平。从十二年前被撕开的那一天起，这条曲线从来没这么安静过。
"它自己开始关了。"苏晚说，"不是被封住，是它自己在长回去。像伤口。潮汐过去，它终于开始长伤口了。"
方锐叼着没点的烟，盯着曲线看了很久，说："这是好事吧？"
"是好事。"苏晚说，"但也是别的事,它长回去了，那边的人，就更回不来了。
"要多久？"陆辰问。
"说不准。"苏晚说，"照这个速度，也许一年，也许更久。但它真在长回去。"
"长好之后呢？"
"长好之后，四维那边的东西，就过不来了。"苏晚说，"该回来的，都回来了。没回来的,"她顿了顿，"就留在那边了。"
陆辰没有接话。他知道她说的是谁。裴岑还在四维深处。孟晚忘了一切，还在等。阿青散在四维的深处了。李明翰也散了。他们都在那道正在合拢的缝的另一边。
"他们会怎样？"他问。
"那边也有那边的日子。"苏晚说，"说不定，比这边宽敞。"
指挥室里安静下来。没有人接话。
其实从那道缝回来的那天夜里，就有人在老鸦峡看见过那道光,不是灯，不是星，是一层极淡的、浮在河面上的光膜，像水汽，天亮以前自己散了。苏晚把监测数据调出来看，发现裂隙在夜里会"吐"光：白天收一点，夜里吐一点，吐出来的光落在河滩上，过一会儿就自己熄了。她看了三天，说："它在还债。十二年前它撕开的时候，把这边的东西吸走了一部分。现在它要长回去，先把欠的，一点一点还回来。"
"还回来的是什么？"林雪问。
"不知道。"苏晚说，"也许是一点能量，也许是一些别的东西。它记着账呢。"
方锐叼着没点的烟，蹲在监测台边，半天说了句："它倒是讲理。比有些人强。"
陆辰站在监测屏前，看那条下降的曲线，看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他去了老鸦峡河滩,裂隙所在的地方。十二年了，那道一指宽的缝，还是老样子：不宽，但深，深得望不见底，缝口浮着一层极淡的光，像水面的油膜。
他站在缝边，风从缝里吹上来，带着四维那边特有的、说不清的凉。
他带了那张地形图来。四维的地形图，印着高原、盆地、风暴带,他走过的地方，都圈着线。他把它铺在河滩上，压上几块石头，蹲下来看。地图还在，路还在，他去过的地方还在纸上。就是门，要关了。
远处坡上，方锐远远站着，没过来。他懂,这种时候，人想一个人待着。他叼着没点的烟，看着河滩上蹲着的那个人影，看了一会儿，转身，替他把指挥部的灯都留着，一盏没关。
"爸。妈。"他开口，"你们听见吗？"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很轻的电流声。然后，两个声音同时浮起来,一个冷白，一个暖金，隔着那道越来越窄的缝，传过来，断断续续，但清清楚楚：
"辰辰。"陆远征说，"我们该走了。"
陆辰握着通讯器的手，顿住了。他张了张嘴，声音自己哑下去："……走？"
"裂隙自己会长好了。"秦明月的声音接上来，暖的，轻轻的，"我们不用一直钉着它了。锚到头了。我们去归途,你见过那个地方，一面湖，安安静静的。我们就到那儿去，歇着。歇着的时候，看得见你。"
"看得见你往这边走。"陆远征说，"看得见你带着人回来。看得见老鸦峡的灯。
陆辰问："到了归途，你们还能看见我吗？"
"看得见。"陆远征说，"归途的湖面，能映出三维的星。你抬头看星星的时候，湖面上就有你的影子。我们就在湖底下，看你。"
"那要是阴天呢。"
"阴天，就看灯。"秦明月说，"你开着灯，妈就看得见。你夜里别怕黑,你走到哪儿，灯亮到哪儿，妈跟到哪儿。"
陆辰低着头，握着通讯器，半天，"嗯"了一声。"
陆辰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通讯器。他没有说话。风从缝里吹上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他张了张嘴，想说"别走"，又咽了回去,他答应过他们的。他理解过了。他不能回头再把他们拽回来。
他抬起头，想笑一下，没笑出来。他刚要开口，通讯器里，秦明月的声音先响了：
"别哭。妈给你留了东西。"
"什么。"他问。声音是紧的。
"菜谱。"秦明月说，"最后一页。"
陆辰握着通讯器，手心里全是汗："我不看。看了，你们就真走了。"
通讯器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秦明月的声音又浮起来，带着一点笑意，像隔着一道门，贴着门缝跟他说："傻孩子。妈不走远。妈就到湖那边去。你看了菜谱，就知道妈一直都在,在你想得到的地方，在你想不到的地方，都在。"
"你妈这辈子，没跟你说过一句假话。"陆远征的声音浮起来，"她说在，就在。"
陆辰站在河滩上，风从裂隙里吹上来，吹得他的衣摆猎猎地响。他握着通讯器，听着那两道声音一点一点变轻，像隔着水面的光，一层一层淡下去，但没有断,一直留着那么一线，细细的，像一根没挂断的线。
"爸。妈。"他说，"你们走吧。我在这儿看着。"
裂隙里，那两点光,一点冷白，一点暖金,最后"亮"了一下，像两盏灯，在人走之前，最后看了一回屋里的人。
然后，光淡了。
裂隙缓缓地，又收窄了一点。
陆辰站在原地，握着通讯器，很久没有动。河滩上只有风声和水声。他没有哭。
河滩上只有风声和水声。他没有哭。他仰着头，看天上,三维的星星，一颗一颗，钉在夜空上，稳稳的，一颗不少。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在灶边煮面，爸蹲在院子里修自行车，他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看天。那时候他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后来他知道了，日子不会一直那样过，但那样过的日子，会一直在他心里。他把十二年攒下来的"家"，一件一件，在心里摆好。门要关了，家没散。他仰着头，看天上,三维的星星，一颗一颗，钉在夜空上，稳稳的，一颗不少。
他把通讯器别回腰间，转身，往指挥部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那道缝一眼。
缝里，深处，还有两点极淡的光，像两粒不肯熄的星火。
"我还会来的。"他说，"等缝长好了，我来看你们长好的样子。"
他转过身，走远了。裂隙在他身后，安安静静地，继续长着它的伤口。
那根线，他一直没有挂断。
夜里，他睡在指挥部的监测台边上，通讯器放在枕边。半夜醒来，他听见通讯器里传来极轻的、均匀的声响,像两团光，在湖面上歇着的呼吸。一呼，一吸，隔着那道正在愈合的缝，传过来，细细的，没有断。
他没挂断。他们也没挂断。
这道缝在关。这根线，不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