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研究所,已经是第七天。
沈昭在货舱里睡了两天,不是病,是累。信息态回归三维,身体重新习惯实体的重量,像溺水的人被捞上来,肺里灌满了水,要一点一点吐干净。老刘给她把过脉,嚼着茶叶说:"没事。睡觉是身体自己在修。修好了,自然就醒了。"
第三天她醒了,自己走出货舱,在院子里站了十分钟,吹风。
后来她跟陆辰说:"我梦见四维了。梦见自己还浮在那片湖上,水凉凉的,光从水底照上来,照得人睁不开眼。醒过来,看见天花板,白的,方方正正的,我高兴了半天。"
"高兴什么?"
"高兴天花板是方的。"沈昭说,"四维没有方的。方的,是三维的东西。方的、实的、会落灰的,都是三维的东西。我以前不觉得这些东西好。现在觉得,好得很。"
陆辰说:"嗯。好得很。"
"你也是。"沈昭说,"你也是方的。",她说这话的时候,眉眼弯下来,像换了张脸。方锐路过,叼着没点的烟,问:"看什么呢?"
"看天。"她说,"看够了,再进去。"
方锐顺着她的目光看天,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特别的。他问:"天有什么好看的?"
"以前总看表,确认自己在三维。"沈昭说,"现在不看了。我站在这里,风吹在脸上,土是干的,云会走,我就是知道自己在三维。不需要表了。"
方锐"哦"了一声,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表呢?"
"口袋里。"沈昭说,"停着的那只。我换了块新的。旧的,我留着。"
"留着干嘛?"
"它停在我被带走的那一天。"她说,"它替我记着。我记性不好,怕忘。
"你记性不好?"方锐在门口接了一句,"你记参数、记地形、记方位,比谁都牢。你记性哪里不好了。"
"那些是任务。"沈昭说,"这个不一样。这个是我。我散开那天的事,我怕忘了,忘了,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了。""
方锐没再问。他叼着烟走了,走到门口,看见陆辰坐在实验室里,面前摊着一本菜谱,已经翻到最后一页了。
最后一页,是空的。
不是没写东西,是写了一行字,又在背面。陆辰把菜谱翻过来,纸背面,一行字,字迹娟秀,笔画有点抖,是妈妈的手笔,写在很久以前,隔着十二年的光,一笔一划,落在他面前:
"辰辰,妈做的汤好喝吗?"
陆辰的指尖,落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菜谱翻回正面,空页上,搁着苏晚的便携扫描仪。
"扫吧。"他说。
苏晚没有问"扫什么"。她接过菜谱,把最后一页压进扫描仪,调好参数,看着屏幕上的暗纹一点一点浮出来,不是地图,不是坐标,是一段编码,藏在纸的纤维里,藏了十二年。
读出来的那一刻,苏晚的手指,停在了指腹的疤上。
她调了三次参数。第一次,怕读错;第二次,怕自己看错;第三次,她一个字一个字,把屏幕上的字读完了,才肯相信。她把扫描仪往前推了推,轻声说:"妈的字,抖的地方,是写的时候手在颤。她写这行字的时候,大概是在裂隙边上,赶着写的,那时候,她大概已经知道,自己回不来了。"
"知道回不来,还要写?"方锐在门口问。
"写,是因为知道有人会来读。"苏晚说,"就像种矿,知道有人会来挖。妈这辈子,一直在给后来的人留东西。"
她没有念出声。她把屏幕转过来,给陆辰看。
屏幕上,一行字,慢慢地浮现出来:
"辰辰,妈做的汤好喝吗?妈知道你会来。妈也知道你会走。走的时候别回头。妈在看着你。"
陆辰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
方锐靠在门口,烟没点,别过头,看窗外。过了好半天,他说了一句:"你妈这话,是怕你回头看她,绊住自己的脚。"
陆辰"嗯"了一声。
"妈说别回头。"他说。
"那就别回头。"方锐说。
老刘拄着拐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面。他看了看实验室里的三个人,把面放在陆辰手边,说:"别光看纸。饭要吃。你妈给你写再多话,也不如你把这碗面吃干净,让她放心。"
陆辰低头,看着那碗面。面汤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老刘卧的蛋,圆圆的,白得像云。
"老刘。"他说,"我妈说,菜谱最后一页,教我做汤。"
"那你做啊。"老刘嚼着茶叶,"蛋都给你卧好了,你照着方子,自己做一锅。"
陆辰看着那碗面,忽然就笑了。很轻,像松了很长一口气。他把菜谱合上,放回怀里,胸口贴着的东西,现在只有三样了:菜谱,地形图,三棱镜。Ω型晶体没了,没了就没了,它把人放回来了,值。
"等我会做了,"他说,"第一锅,给你们一人盛一碗。"
"行。"方锐说,"我等着。"
"我可不喝。"老刘说,"我嚼茶叶,喝汤浪费。"
"我喝。"沈昭从门口进来,坐到他旁边,看着那碗面,"我替你看过四维的星空,值你一碗汤吧?
话音没落,门口又进来一个人。贺兰钧站在门框边,整了整衣领,又整了整,才走进来,把一个纸包放在陆辰桌上。
"书店进了新书。"他说,"给你留了一本。"
陆辰拆开纸包。书名:《基地》。
"不是借。"贺兰钧说,"是送。"
陆辰愣了一下。他记得那本书,书店里,贺兰钧说过,借他,回来再看。他回来了。
"你说话算话。"陆辰说。
"我说话算话。"贺兰钧说,"回来的人,配得上一本看完的书。"
方锐在门口"啧"了一声:"钧哥,你这一送,送出去半间书店吧。"
"半间书店也送。"贺兰钧说,"人回来了,书算什么。",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方锐看见了,他笑了一下。"
陆辰看着她,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值。"
窗外,夜已经深了。老鸦峡方向,那道缝,还在安安静静地长着它的伤口。
林雪在监测台那边发来一条消息:裂隙今天的愈合速度,比昨天快了一点。苏晚回了个收到,又补了一句:它急着长好,大概是知道,这边有人在等它长好的样子。
陆辰看着那条消息,没回。他低头,继续喝那碗面汤。汤是热的。
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钉在夜空上,稳稳的,一颗不少。
"妈在看着你。"陆辰在心里说了一句。
然后他拿起筷子,夹起那个荷包蛋,咬了一口。
蛋是热的。
那天夜里,陆辰在研究所的厨房里,照着菜谱,做了第一锅汤。
先炒蛋,再加水。蛋花在锅里散开,一朵一朵,像云。他想起妈说过的话,蛋花像云朵。他把火调小,蹲在灶边,看着那锅汤,慢慢煮出味道来。
"妈。"他说,"第一锅,你尝尝。"
他盛了五碗。苏晚一碗,方锐一碗,老刘一碗,沈昭一碗,他自己一碗。锅底还剩一点,他留着,没盛,那是给爸妈留的。
老刘尝了一口,嚼着茶叶,半天,说:"味儿对了。"
"还差点。"陆辰说,"妈说过,要先炒蛋,再加水。我炒蛋的时候,油温高了,蛋有点老。"
"差一点就对了。"老刘说,"你妈要是看见你端着碗蹲在灶边等它熟的样子,她准会说,她儿子学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