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还在愈合，陆辰搬到了老鸦峡的监测站住。

说是住，其实他很少躺下。监测台前有张行军床，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没打开过。夜里他坐在台前，看着大屏上那条一天比一天低的能量曲线，看着窗外河滩上那层浮起的、天亮就散的光膜,裂隙还在吐光。白天收一点，夜里吐一点，像一个人临睡前，把白天咽下去的话，趁着黑暗，一句一句吐出来。

苏晚给他排了班。白天她看，夜里他看。她没说为什么，他知道,夜里，通讯器响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方便。

那天夜里，通讯器响了。

不是杂波。杂波是均匀的沙沙声，像下雨。这个信号不一样,断断续续的，有一搭没一搭，像一个人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很长的路上，走着走着，停下来，喘口气，再走。

陆辰把耳机戴上，调谐，一遍，两遍。信号里的编码他认得,不是他父母的，是另一种，更年轻，更急，带着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劲头。他上一次听见这套编码，是在四维，在聚居地的盆地边缘，隔着观察窗。

他按下通话键："裴岑。"

信号那头静了很久。然后一个声音浮起来，像隔着一层水，又像隔着一年：

"……陆辰。"

"通道在关。"陆辰说，"你那边，应该看得见。缝一天比一天窄。你现在回来，还来得及。"

通讯那头没有立刻回答。隔了一会儿，那个声音才又响起来，慢吞吞的，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我不回了。"

"裴岑,"

"我说，我不回了。"裴岑说，"我还在找。"

"找什么？"

"我不知道。"裴岑说，"但比三维更值得找。"

陆辰握着耳机，没说话。风从河滩上吹过来，穿过监测站的窗缝，带着裂隙那边特有的、说不清的凉。他想说点什么，说通道关了你就永远回不来了，说四维深处没有你要找的东西，说阿青散开的时候你看见了，说你自己都承认过李明翰说得对,话到嘴边，他又想起在盆地边缘的那天夜里，裴岑说"我看见了。可我看见的，还不够"。

有些人不是叫不回来的。他们是欠了太多人的"相信"，只有自己找到答案，才敢回头。

他想起裴岑的档案。十五岁那年，裴岑的父母在一场被官方称作地震的事故里失踪。没有遗体，没有追悼会，只有一纸通知，和一栋突然空了下来的房子。裴岑在他父亲的书房里，找到一沓手稿,维度拓扑学的笔记。从那天起，他就开始找一扇门。陆辰十二岁那年，也找过。他把自己关在废料场的车间里，拆东西，装东西，用一台机甲回答爸妈去哪了这个问题。裴岑走的路不一样,他造了一把刀，划开空间，走进去。一个把答案修成机器，一个把答案走成路。谁也没想到，两条路会在四维的荒野上，隔着观察窗，撞见彼此。

"你还在聚居地吗？"陆辰问。

"在。也不在。"裴岑说，"聚居地在西南。我往东北走。走了,我不知道多少天了。四维没有天，我也数不清。我只是走。"

"孟晚还在聚居地。"陆辰说，"她忘了自己的名字。可她还在等。等有人回去接她。"

他想起孟晚。十七岁，高中生，父母离异，在学校被孤立。她在暗网上看到裴岑的升维宣言，觉得终于有人理解她。她走进裂隙那天，裴岑问她怕不怕，她说不怕，裴先生会来接我。后来她在四维里忘了自己的名字，只记得等。她坐在聚居地的角落里，像一盏等人来点的灯。陆辰隔着观察窗看过她一次,她看着他，表情平静，说：我叫什么来着？我忘了。那天他没能带她走。通道在关，他把她留在那边，一直是他心里放不下的一件事。

通讯那头静了很久。久到陆辰以为信号断了。然后裴岑的声音传来，很轻：

"她等的是你。你说过会回去。"

"是。"陆辰说，"我说过。我会回去。可你呢？她当年等的是'裴先生'。你把她带进来的时候，她信你。"

"她信错了。"

"她没有。"陆辰说，"她只是信了一个走得太快的人。"

风声。信号里掺着风声,四维没有风，那是信号自己快要散了的沙沙声。裴岑的光在四维里待得太久，记忆在一点一点消融。陆辰想起阿青散开那天，裴岑站在盆地边缘最高的那块凸起上，望着东边，说"她散的时候，连问都没再问一次"。

"陆辰。"裴岑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我快忘了。"

陆辰握着耳机的手，紧了紧。

信号那头安静了一会儿。陆辰听见四维的底噪,那是一种均匀的、空旷的嗡鸣，像一间巨大的屋子里只有一盏灯。他忽然很想问裴岑，你一个人在四维走的时候，怕不怕。可他知道答案。裴岑不会承认。他宁可说我在找，也不肯说我有点冷。陆辰想起他父亲。他父亲走进裂隙那天，也是什么也没说，只回头看了一眼，像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有些话，人是不会说的。它们沉在胸口，像矿脉沉在地下，等着有一天，被人挖出来。

"最近我开始忘东西。"裴岑说，"先是教团的口号和谱系，再是公式，再是我爸书房里那本手稿的样子。今天早上,如果你管四维叫早上,我照着自己看，想了很久，才想起我叫裴岑。"

"你该回来了。"陆辰说，"趁你还记得自己是谁。"

"记得自己是谁，回去做什么？"裴岑问，"回去告诉他们，'对不起，我错了'？我做不到。我宁可带着'我要找'走进深处，也不带着'我忘了要去找什么'回去。"

"你答应过的。"陆辰说，"你说，如果尽头什么都没有，你回来告诉我，我替你告诉所有人。"

"我说过。我说过的，都算数。"裴岑说，"可我还没走到尽头。缝关之前，我再走远一点。等我走到尽头，看见那里到底是什么,如果什么都没有，我就回来，亲口告诉你。"

"通道关了，你就回不来了。"

"那就说明，尽头不在通道那头。"裴岑说，"陆辰，你是往回家的方向走的人。我是往找不到家的方向走的人。我们各走各的，走到底，谁先看见答案，谁替另一个带句话。行不行？"

陆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通讯那头，信号开始断续。裴岑的声音越来越远，像一个人提着灯，走进一条很长的隧道：

"替我告诉孟晚,不，别告诉她。她等的是你。你回去接她，别让她再等一个走远的人。"

"……裴岑！"陆辰喊，"你他妈给我回来！四维的尽头什么都没有！你走过的地方我都走过了！那里只有光，和忘，和一群忘了自己是谁的人！"

信号静了。

然后，那个声音最后一次响起来，带着一点笑,是那种很轻的、像是认了命的笑：

"那我就去看看，忘光了是什么样。要是连忘都忘光了,那也挺好。"

信号断了。

监测站里安静下来，只有大屏上能量曲线继续缓缓下降的声音。陆辰握着耳机，坐在那儿，很久没有动。窗外的河滩上，裂隙的缝口浮着那层淡光，一明一灭，像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了。

他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轻轻地说了一句：

"说到做到。你答应的。"

第二天早上，苏晚来换班，看见他还坐在台前，大屏的曲线又低了一截。她什么都没问，把保温杯放在他手边，说："昨晚，信号怎么样？"

"……他还在找。"陆辰说。

苏晚顿了一下，没有问"谁"。她看着窗外那道正在收拢的缝，看了一会儿，说："他找什么？"

陆辰望着那道缝，说："他说他不知道。但比三维更值得找。"

"你信吗？"

"他答应过的，都算数。"陆辰说，"他说如果尽头什么都没有，他会回来告诉我们。我信他会做到。"

苏晚没再说话。她看着那道一天比一天窄的缝，想起聚居地那团小小的、还在等的光，轻轻叹了口气。

风从河滩上吹过来，那道缝又窄了一点。

夜里他又起来一次，把那段通讯记录从头听了一遍。裴岑的声音隔着电流，断断续续："我快忘了。""记得自己是谁，回去做什么？""那我就去看看，忘光了是什么样。"他在纸上抄下最后那句话，折好，放进胸口的衣袋,和菜谱、地形图、三棱镜挨在一起。他按了按胸口，觉得那里又多了一样东西：一个正在忘掉自己的人，托他记得的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