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愈合到第二个月的时候,陆辰做过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老鸦峡的旧屋,推开门,厨房里亮着灯,他妈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正在往锅里下面。锅里腾起白气,满屋都是葱油的味道。他站在门口,不敢出声,怕一出声,梦就醒了。他妈先开了口,头也没回:"站着干嘛?洗手,端碗。"
他醒过来,盯着天花板,躺了很久。天花板是白的,没有灶台,没有白气,没有葱油味。他翻了个身,又闭上眼,想把自己放回那个梦里,放不回去了。
那是裂隙愈合的第二个月。他搬到研究所住,白天修天启的骨架,晚上整理信号记录。裂隙那道缝,已经从一指宽收拢到一根线,亮光一天比一天暗。苏晚说,照这个速度,再有几个月,就完全闭合了。
那天夜里,他睡在研究所的值班室。凌晨,通讯器响了。
不是杂波。也不是裴岑那种深一脚浅一脚的信号。这个信号他太熟了,从十二岁起,他听过无数遍,每次听,都像有人隔着很远的路,朝他喊了一声。他翻身坐起来,抓过通讯器,还没调谐完,声音已经自己浮出来了。
不是从通讯器里。是从面前。
值班室的门没有开,窗户没有动,可房间里的空气忽然亮了一下,像有人往这间黑屋子里,轻轻放了一盏灯。两团光,一冷白,一暖金,在床前两米的地方,慢慢成形,不是实体,是光,是那种看得见轮廓、却摸不着实体的光,像冬天呵在玻璃上的白气,凝出了一个形状。
陆辰握着通讯器,僵在床上。
他见过这两团光。在四维,在静水区,在归途的湖面上。他爸是冷白,他妈是暖金,他闭着眼都认得出。
在四维的时候,他常想,要是能带他们回家就好了。静水区的水面映着两团光,他在岸边站了很久,想说爸,妈,跟我回去吧,话到嘴边,咽了回去。他知道他们不能走,裂隙需要锚定者,他们走了,裂隙就扩张。后来他理解了,选择不怪他们。可理解归理解,夜里梦见厨房的灯,醒过来,胸口还是空的。现在,那两团光就在他面前,不再隔着水,不再隔着湖面,就在他睡的值班室里,离他不到两米。他忽然怕自己眨眼。一眨眼,万一是梦呢。
"辰辰。"
秦明月的声音先响起来。不是从通讯器里,是从那团暖金的光里,清清楚楚,像她站在面前,就站在床前两米的地方,隔着一点光,喊他。
"……妈?"
"嗯。"
他猛地坐起来,又不敢动。他怕这是梦。梦里的妈站在厨房里,他说了"妈"她也不会回头。可现在这团光就在他面前,暖金的,一明一灭,像一盏温着的灯。
"不是梦。"秦明月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辰辰,这是妈和爸最后一次能做的事了,用剩下的信息编码,给你们投一次影。不是回来,是显形。像隔着雾,让你们看看。"
陆辰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能……持续多久?"
"每天一小时。"陆远征的声音浮起来,冷白的,稳的,"持续三个月。三个月后,编码就尽了。"
"尽了之后呢?"
"尽了之后,我们就去归途。"陆远征说,"这次是真的歇了。十二年了,把该说的话说完,把该吃的一顿饭吃了,我们就能歇下了。"
陆辰坐在床边,看着那两团光。他很想说"你们别走",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十二年了,他早就学会不问"为什么"。他想了想,说:"……一小时,够吗?"
"够了。"陆远征说。
"够吃一顿饭。"秦明月说。
冷白的光团闪了一下,像他爸在笑:"够说几句话。
陆辰没有说话。他想起归途的湖面,想起父母在湖上待着的样子,信息态存在,走到头了,就会到这里来。不用再撑着,不用再钉着什么,就是歇着。那时候他说,快了是什么意思。他妈妈说不急。现在,他明白了。三个月后,他们就要去湖面上歇着了。他数了数:九十个钟头,够说很多句话,够吃三十顿饭。够他把十二年没说的话,挑重要的,说一遍。"
陆辰低着头,很久没说话。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妈在厨房做饭,他爸在院子里修东西,他蹲在门口看蚂蚁,一抬头,天就黑了。那时候他觉得日子长得没有边,一天一小时,一年也是满满当当。现在,三个月,每天一小时,他把这些加在一起,一共九十个钟头,还没有他小时候一个暑假长。
"太少了。"他说。
"是少。"秦明月说,"妈也嫌少。可妈把这九十个钟头,攒了一辈子。够了。"
她说完,那团暖金的光往他这边"走"了一点,不是走,是浮。她看着他,看了很久,说:"让妈看看你。"
陆辰僵着。他不知道自己该站着还是坐着,该笑还是该怎么样。他长到这么大,从来没有被人这么看过,被自己的妈,隔着光,仔仔细细地看。他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作训服,洗得发白,膝盖上有补丁,袖口磨出毛边。他忽然有点局促。
"你比妈想的结实。"秦明月说。
"……嗯。"
"高了。"她说,"妈走那年,你才到妈这儿,"她比了比胸口的位置,光团微微晃动,"现在,妈够不着你头顶了。"
陆远征的冷白光团也"看"了一会儿,说:"手是干过活的。"
陆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粗大,掌心的茧一层叠一层,指缝里有洗不净的机油印。他忽然把手往身后藏了一下,又觉得好笑,藏什么呢,他爸修了一辈子东西,什么样的手没见过。
"我学会修东西了。"他说,"天启,是我自己修的。"
"我知道。"陆远征说,"我看见了。"
"我还学会做汤了。"陆辰说,"妈教的那道,番茄蛋花汤。我做了一锅,大家说,味儿对了。"
秦明月的暖金光团猛地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妈看看你的手。"她说,"做汤的手。"
陆辰把手伸出去。光从他的指缝间穿过,他碰不到她,她也碰不到他,但光挨着他的手背时,有一点点温,像冬天呵出的白气,落在皮肤上,还没来得及凝成水珠,就散了。
秦明月看着他的手,看了很久,说:"蛋花先打散,再倒进滚水里,倒的时候要转着圈,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
"先炒蛋再加水,"
"妈。"陆辰打断她,"我记住了。我都记住了。你教的,一样都没忘。"
值班室里安静下来。窗外,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一个小时,比陆辰想的过得快得多。他还有一肚子话没说,有三年的话,十二年的话,他想问妈这些年想没想过他,想问爸有没有后悔过,话在嘴边挤成一团,一个字也出不来。
光开始淡了。
"明天。"秦明月说,"明天这个时候,你照着菜谱,做一碗汤。妈看着你做。"
"我做过一锅了。"
"那是你做的。"秦明月说,"明天,是妈看着你做的。不一样。"
"……好。"
"辰辰。"陆远征的声音浮起来,最后,还是那么稳,"你做得很好。比爸强。"
陆辰张了张嘴,想说"爸,",可光已经散了。值班室里重新暗下来,只剩窗外一点淡青的天光。他坐在床边,手还伸着,对着刚才那团光待过的地方,很久,很久,才慢慢把手收回来。
他低头,看见掌心里,什么也没有。可他总觉得,刚才那点温,还留在手背上。
他站起来,没有睡。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看那两团光待过的地方,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拉开门,走廊尽头,苏晚的房门紧闭着。
他走过去,敲了三下。
门开了。苏晚披着外套,睡眼惺忪:"大半夜的,"
"明天。"陆辰说,"明天下午三点,你们都来食堂。我妈说要看着我做饭。"
苏晚愣住。她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困,没有倦,有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小心翼翼的亮。她张了张嘴,问:"……你妈?"
"嗯。"陆辰说,"她来了。每天一小时。三个月。"
苏晚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在她身后拉出一道影子。她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好。我明天叫上方锐、老刘、沈昭。"
"嗯。"陆辰说,"都叫上。老刘腿不好,让他慢慢来。"
"陆辰。"她叫住他。
他回过头。苏晚看着他,说:"你笑一个。"
陆辰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确实是翘着的。他想起小时候,他妈总说他笑得像他爸,嘴角先动,眉毛后动,笑到一半才发现自己笑了。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学会的这种笑,只记得小时候蹲在门口看蚂蚁,一抬头,看见厨房的灯亮着,他就这么笑。他把嘴角压了压,压不住,又扬起来。他说:"明天,你们来。我给你们做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