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九十个钟头。

像把一辈子攒下的话，分成了九十分，每天说一分。陆辰买了块白板，挂在食堂墙上，画了一个三十天的日历。第一天画完，他站在白板前看了很久,三十个格子，像三十张空碗，等着被盛满。

第一个月，大家还不习惯"每天一小时"。

方锐是第一个和陆远征"聊上"的。那天方锐带了一沓图纸来，铺在长桌上,义肢量产化的方案，画得密密麻麻。他指着图纸上的一条线路说："陆叔，您看这个神经接驳触点，间距三毫米，我总觉得还能再密一点，但密了，信号会串。"

陆远征的冷白光团悬在图纸上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说："密到两毫米，串扰会出来。但你在触点之间，加一层星铸金丝编织的隔离层,间距压到一毫米，串扰就压下去了。这是第一处。"

方锐愣了一下，低下头，在图纸上画了一笔。

"第二处。"陆远征说，"电磁脉冲驱动，加一条备用回路。主回路断了，备用顶上来。义肢不能比真肢金贵，但它得比真肢可靠,真肢断了，人还能活；义肢断了，人就倒了。你造的是给人续命的东西，不能只有一条命。"

方锐又画了一笔。他画完，问："第三处呢？"

"关节。"陆远征说，"承重结构别用合金。用星铸金编织骨架,轻，韧，能跟着人长。老韩给你造的那条胳膊，用的就是这个路数。你把它拆明白了，照着做，做出来的东西，才配叫'下一代'。"

方锐把三条记完，把图纸卷起来，抱在怀里，说："陆叔，第一条量产线出来，我送您一双。"

陆远征的光团"亮"了一下："我不要。给用得着的人。"

方锐抱着图纸，顿了顿，又说："这条胳膊，是韩叔造的。十二年，我没舍得换。现在我想把它拆了,拆明白了，照着做，做出十万条来。韩叔要是知道了，会说什么？"

"他会说，你终于肯拆了。"陆远征说，"他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了。"

秦明月和苏晚的"材料学课"，从第二个月开始。

那天苏晚带来一沓手稿，是她整理的Ω型合成记录。她翻开第一页："秦姨，Ω型虽然没了，但合成过程中的数据还在。我整理了一份，想写成论文,不是发表，是存档。这种材料，不能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秦明月的暖金光团"看"着那沓手稿，很久，说："Ω型不是技术。"

苏晚抬起头。

"它是把两个人的意志，烧成一块晶体。"秦明月说，"数据是火的灰烬。灰烬能存，火不能。你记数据，是对的,但别以为记下来，就能重造。有些东西，烧过就没了。你能做的，是把灰烬留给后来人，让他们知道，有人这么烧过。"

苏晚低着头，笔尖停在纸上，很久没有落下去。然后她问："秦姨，您是怎么学会编织星铸金丝的？"

"老韩教的。"秦明月说，"他手巧。当年你学的那些手法,苏伯韬给你的资料,是从老韩那儿抄的。抄了七成，丢了三成。你要是想学全，等老韩的消息通了，让他教你。"

苏晚握着笔的手，紧了紧："……韩叔他，还在吗？"

秦明月的光"看"了她一会儿，说："在。他在等一个机会。"

苏晚把这句话记在纸上。她合上手稿，说："秦姨，我等你说的那个机会。"

秦明月的光"看"着她，说："你会等到的。你和你爸，不一样。你等得住。"

沈昭来看投影，总挑秦明月在的时候。

她来得不多,她还在恢复，监测站离食堂远。但每次来，她都带着那块表。旧的，停了的，表针停在被带走的那一天。她坐在长桌边，把表放在桌面上，翻来覆去地看。

秦明月"看"着那块表，说："你看到了四维的星空。"

"看到了。"沈昭说，"很美。"

"那你替妈多看几眼三维的。"秦明月说，"四维的光太满了，满到没有明天。三维的星星会眨，会按着时辰走,你替妈看着它们，一颗一颗地数。数到哪一天，你不再数了，那就是妈放心了。"

沈昭把表收进口袋，说："我数。我天天数。"

陆辰和父母的话，反而最少。

每天一小时，他大半时间在灶台前。菜谱上的菜做完一道，就端上桌。秦明月坐在光里"看"着，偶尔说一句"盐多了""火大了"，他听着，下一道就改。陆远征的话更少。有一天，他"看"着陆辰修食堂的排风扇，看了一会儿，说："你拧螺栓，先紧后松半圈,谁教的？"

"自己琢磨的。"陆辰说。

陆远征的光"亮"了一下："韩正阳也这么拧。"

陆辰握着扳手的手，停了停："……韩叔教的。我小时候，看他修东西，看会的。"

陆远征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像他。"

"像谁？"

"像老韩。"陆远征说，"手比嘴快。心里的事，都在手上。"

老刘来食堂，从来不空手。

有时是一罐汤底，有时是一包新茶，有时是一兜刚从早市拎回来的菜。他把东西往灶台上一放，跟秦明月的光打个招呼："秦大姐，今儿喝汤不？"

"喝。"秦明月说，"你熬的，辰辰说好。"

"他那是客气。"老刘说，"他喝我七年面，从来没夸过一句。您来了，他才开始夸。"

"那是我教的。"秦明月说，"你教他端碗，我教他夸人。"

老刘搓着手，笑了。他笑了好一会儿，忽然说："秦大姐，您家这汤的方子,能教我不？我想把番茄蛋花汤，加进面馆的菜单。就叫'陆家汤'。"

"教。"秦明月说，"我让辰辰抄给你。他抄的字，比我写的好看。"

那段时间，白板上的日历，一格一格地满起来。

陆辰每天做完菜，就在格子下面写一道菜名。写满了，他也不擦,他说，菜名写在上面，妈每天来，能看见自己教过的菜，一道一道，都回来了。

秦明月"看"着那面白板，说："辰辰，你把这些菜名留着。以后妈走了，你想妈的时候，就照着做。做一道，就当妈回来一趟。"

陆辰握着笔，在最后一个格子里写下"番茄蛋花汤"，说："妈，你做的那道，我永远排在第一。"

第三个月的第一天，贺兰钧来了。

他站在食堂门口，没有进来。他穿得很整齐,衣领扣着，头发一丝不乱,但站在那里，像一尊立了很久的雕像。陆辰端着汤出来，看见他，问："怎么不进来？"

"……怕打扰。"贺兰钧说。

"来了就是客。"陆辰说，"进来坐。"

他走进来，坐在长桌最边上，离那两团光最远的位置。秦明月的暖金光团"看"向他，很久，说："贺兰家的孩子。"

"……阿姨。"贺兰钧说。

"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秦明月说，"你叔叔的事，也听说了。你比他们强。"

贺兰钧坐着，没有动。他整了整衣领,一下，两下。然后他说："阿姨，对不起。"

食堂里安静了一会儿。秦明月的光"看"着他，说："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你自己。十二年了，你该放过自己了。"

贺兰钧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朝那两团光鞠了一躬，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那碗汤……我改天来喝。"

"改天。"秦明月说，"阿姨让辰辰，给你留一碗。"

第三个月，光开始变淡。

先是边缘。两团光的轮廓，从清晰变得柔和，像隔了一层雾。再是温度,坐在桌边，能感到的光的温度，一天比一天低。陆辰没说。他每天多做一道菜,从汤，到菜，到主食。菜谱上的菜，他翻来覆去地做：番茄蛋花汤、酸辣土豆丝、红烧肉、清蒸鱼……做完一道，就在白板的日历上画一道。画满一张，他擦掉，再画一张。

那天，白板的日历又画满了。他站在白板前，看着那三十个格子，用笔在下面补了一行字：

"妈，还有不到一个月了。"

秦明月看到那行字，光团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没说话。

那天晚上，食堂关灯之前，陆辰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裂隙的方向，那一点淡光，比昨天又暗了一些。他看了一会儿，说：

"还剩多少？"

"不到一个月。"苏晚站在他身后，"裂隙完全闭合之前，投影会先……散。"

陆辰点了点头。他望着窗外那点正在暗下去的光，很久，说：

"那我把剩下的日子，一天一天，数着过。"

他转过身，走回食堂。墙上白板的日历，又画满了三十个格子，像三十张盛满的碗。

他数着。一天一天，慢慢数。数到哪一天，白板上再没有新的菜名可写，他就把那些菜名，从头再做一遍。做一道，想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