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剩七天的时候，老刘来了。
他是自己拄着拐杖走来的，没让人接。拐杖还是那根自制的金属拐杖，头上一颗他亲手车出来的不锈钢球，磨得发亮。他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军绿色的夹克洗得发白，口袋里鼓鼓囊囊,照例装着纱布、止痛片和一袋干茶叶。
他进食堂的时候，手里多拎了一个布包。
"辰辰。"他站在门口，先喊了一声，"来，接着。"
陆辰走过去，接过布包，打开一看：一包茶叶，用牛皮纸裹着，系着麻绳。纸面上用炭笔写着一行字：老鸦峡坡上野茶，今春摘的，我炒的。
"刘叔，您上次带的还没喝完。"陆辰说。
"那是上回的。这是这回的。"老刘拄着拐杖走进来，在长桌边坐下，"上回是给你们喝的。这回,是给他们的。"
他朝窗边那两团光努了努嘴。
食堂里静了一瞬。陆辰握着那包茶叶，没说话。老刘自己动手，拆开牛皮纸，捻了一撮茶叶放进一只干净的碗里，提起桌上的暖瓶，沏上水。茶烟腾起来，细细的一缕，在午后的光里打着旋儿。
老刘把那碗茶端起来，走到窗边，放在两团光前面的桌面上。他退后半步，看着那两团光,今天已经淡得有些透亮了，像两片快要融进光里的云,说：
"陆工。弟妹。"
暖金光团轻轻"漾"了一下，像人应了一声。冷白光团也缓缓地转了转。
"你们两口子。"老刘说，"在四维那个鬼地方，待了十二年。辛苦了。"
陆远征的声音浮起来，稳的，还是那副慢悠悠的调子："刘叔，我们不辛苦。辛苦的是你。"
"我辛苦什么。"老刘摆手，"我就在这儿坐着，看看铺子，煮煮面。"
"你看着辰辰了。"秦明月的声音接上来，暖的，"十二年。你替他爹妈，看着他了。"
老刘没有立刻接话。他转身，走回桌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撮干茶叶，塞进嘴里，嚼了两口。苦味漫开，他皱了一下眉，又舒展开,他嚼了一辈子茶叶，苦惯了。
"嗨。"他说，"什么看着不看着的。这孩子，命硬，饿不死。"
"是没饿死。"秦明月的声音带着一点笑，"就是方便面吃太多了。我回来这些天，天天给他做饭，都没补回来。"
"那我不管。"老刘嚼着茶叶，"他吃方便面的时候，是我煮的,不对，是他自己泡的。我煮的面，他还不乐意吃呢。有一回我端到他跟前，他头也不抬，说'刘叔，我赶图纸'。我说'你赶图纸，嘴也不用赶'。他这才吃。"
秦明月的光团亮了一下，像在笑。陆辰站在灶台边，耳朵有点红："刘叔，您怎么连这个都说。"
"怎么不能说。"老刘理直气壮，"你爹妈管不着你那十二年，我管着。你那些糗事，我这儿攒了一箩筐，够说三天的。"
"……那您可别说了。"陆辰说，"给我留点脸。"
老刘嗤了一声，没理他。他对着那两团光，又絮叨起来："你们是不知道。这孩子十一岁那年发烧，烧到四十度，半夜自己摸到我诊所来，进门也不喊人，就蹲在门口，跟个小狼崽子似的。我把他拎到床上，灌了药，守了一宿。天亮他退了烧，睁开眼，头一句话,"他学着陆辰当年的语气，"'刘叔，我图纸呢。'"
陆辰愣住："……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你当然不记得。"老刘说，"你烧糊涂了，还惦记你的图纸。我那时候就想，这孩子，跟他爹一个样,心里揣着事，命都顾不上了。"他说着，看了陆远征的光团一眼，"陆工，你说是不是？"
冷白光团极轻地"亮"了一下，像人笑了一声："……像。"他转回身，对着窗边那两团光，说："陆工，弟妹，你们放心。辰辰这孩子，我替你们看着了。没饿死。虽然方便面吃太多了,但人好好的，一根头发没少。他学会修东西了，学会开飞船了，学会做汤了。他那天做那锅番茄蛋花汤，我尝了，味儿正。比我这煮了三十年面的，不差。"
秦明月的声音轻轻颤了一下："刘叔……谢谢您。"
"别谢我。"老刘说。
他嚼了一口茶叶。苦味漫开，他顿了一下，像那句话在嘴里滚了一圈，才咽下去："我这辈子，救不了所有人。年轻的时候在部队，以为自己是军医，能救命。后来知道了,救不了。有太多人，你伸手，够不着；你跑过去，晚了。我这辈子，欠了太多没救回来的人。"
他说得很慢，眼睛没有看那两团光，看着自己面前那碗茶。茶烟已经散了，水面平平的，映着食堂顶上的灯。
"但这帮崽子。"他说，"辰辰、小方、小苏、小沈,这几个，我一个都不让死。"
他抬起头，声音不高，但很稳："做到了。"
这三个字，他说得不重。可食堂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了下来。十二年,陆辰在废土行会摸爬滚打，方锐丢了胳膊又装上胳膊，苏晚在雨里站过，沈昭在裂隙边上伸手拉过人,这些事，老刘未必件件都在场。可在场的那几件，他都拼了命。他说"做到了"，是给自己这十二年，画了一个句号。
食堂里安静了很久。
秦明月的暖金光团，一明一灭地颤着，像一个人在努力地忍着什么。陆远征的冷白光团没有说话,但光比刚才亮了一点，稳了一点。
"刘叔。"陆远征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稳，却比刚才多了一点什么，"辰辰跟我们说过你。说你是老鸦峡最好的大夫，说你的诊所，是废土行会的安全屋，说受伤的人都往你那儿跑。他在信里说,'刘叔的拐杖头，是他自己车的，磨得比镜子还亮'。"
老刘愣了一下："这孩子，连这个都写。"
"他写了很多。"陆远征说，"他写你半夜给他煮面，写你给他缝伤口不打麻药，写你骂他不睡觉骂了十二年。他在四维，跟我们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是笑的。"
老刘低下头，嚼了一口茶叶。苦味漫开，他皱着眉，好一会儿，才说："……他那是报喜不报忧。这小子，报喜不报忧的毛病，随他爹。"
陆远征的光团，极轻地"亮"了一下。像是笑了。
"刘叔。"秦明月说，"我们走之后，辰辰就拜托你了。"
"不用拜托。"老刘说，"我看着他，看了十二年了。往后，还是我看着。"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把那碗凉了的茶端起来，泼在窗外的地上,那是给过路人的规矩，茶凉了，泼了，敬天敬地。他重新沏了一碗，又放回窗边那两团光面前，说：
"这碗，是给你们的。慢慢喝。往后,怕是没有往后了。就这一碗，当是我老刘，敬你们两口子的。"
他退后一步，拄着拐杖，朝那两团光，弯了弯腰。
他不是会弯腰的人。军医的腰，硬了一辈子，给伤员缝合的时候都没弯过。可他这会儿，弯得很慢，很实，像把十二年的分量，都放在这一弯腰里了。
秦明月的声音，隔着一层光，有点发颤："刘叔……您腿不好，快坐下。"
"没事。"老刘直起腰，"我这腿，走得动一天，是一天。"
他拄着拐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说了一句：
"陆工，弟妹。你们家孩子，我替你们看好了。你们放心走。"
"走的时候，别回头。"
他顿了顿，又说："回头，就舍不得了。"
食堂里，那两团光静静地亮着。桌面上，那碗新沏的茶，冒着细细的白气，在午后的光里，慢慢地，往上飘。
陆辰站在门口，看着老刘拄着拐杖走远的背影。那根拐杖一下一下点在地上，不锈钢的球头，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
他看了很久，才转身走回食堂。那碗茶还冒着热气。
秦明月的声音轻轻响起来："刘叔走了？"
"嗯。"陆辰说，"他说，明天还来。"
"让他别来了。"秦明月说，"路远，他腿不好。"
"我说了。"陆辰说，"他说，我的腿，我知道。"
秦明月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辰辰，刘叔那包茶叶，你收好。"
"收好了。"陆辰说。他拍了拍胸口,那包牛皮纸裹着的野茶，正贴着他怀里那本菜谱放着。他的胸口，现在揣着菜谱、地形图、三棱镜，还有刘叔的茶叶。都是别人给他的、让他往后用得着的东西。
他端起那碗茶，对着窗边那两团光，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没人听见。只有那两团光，同时亮了一下。
像是答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