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剩五天的时候,贺兰钧来了。
他是下午到的,还是那身笔挺的西装,头发一丝不乱,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他在食堂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马上进来。他抬起手,习惯性地要去整衣领,指尖碰到领口,摸到那颗空着的扣位,顿住了。
最上面那颗扣子,他没有扣。
从那天晚上起,他就再没扣过。说不上为什么,就是扣上的时候,总觉得喘不上气。他放下手,想了想,没有把它扣上。
他走进来。长桌边坐着两团光,陆辰站在灶台边。他没有坐上次那个最边上的位置,他走到离窗边稍近一些的地方,坐下来。
坐下之前,他先看了一眼那两团光。他想起他叔叔,等了一辈子门的那个人。他叔叔想看的,是门后面的光。可眼前这光里,有饭菜的热气,有碗筷的声音,有一个孩子在做汤。他叔叔那扇门后面,从来没有这些东西。
他想,他大概知道,叔叔错在哪儿了。
"贺兰先生。"陆辰说,"吃饭了吗?"
"……还没。"贺兰钧说。
"坐。给你盛一碗。"陆辰说着,转身去盛汤。贺兰钧张了张嘴,想说不必麻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坐在那儿,看着窗边那两团光。今天的投影更淡了,淡得像两团随时会散开的水汽。可轮廓还在,冷白的那个稳一些,暖金的那个暖一些。
他整了整衣领,摸到那颗空扣位,又放下手。他开口了,声音是练过的稳,像在董事会上发言:"陆先生。秦阿姨。"
两团光都转了过来。
"我来……是有一件事。"贺兰钧说,"一直想当面说,一直没敢来。"
他停了一下,像在组织措辞。最后他放弃了那些措辞,直接说:"我叔叔,害了你们。十二年前,是他强行启动了裂隙。你们被困在四维十二年,是拜他所赐。我作为贺兰家的人,我替他,向你们道歉。"
他说完,微微低了低头。没有鞠躬,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鞠这个躬。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
陆远征的冷白光团,缓缓地亮了一下。他的声音浮起来,还是那副慢悠悠的调子:"你不是你叔叔。"
贺兰钧抬起头。
"你不是他。"陆远征又说了一遍,"你爸也不是他。你是贺兰霄的儿子。你爸当年拦在他前面,想挡住那台机器,他没能挡住。但你,你替他挡了后半程。"
贺兰钧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但我应该更早查。我接手公司之后,有三年时间,那些账目就在我眼皮底下。我要是早一点查,早一点把真相翻出来,您和我秦阿姨,也许不用在四维待十二年。"
"你查到了。"陆远征说,"够了。"
"可我查得太晚了。"
"晚,总比没查好。"陆远征的声音很平,"贺兰钧,你叔叔做了十二年的局,你用了多久把它拆了?"
贺兰钧沉默了一会儿,说:"两年。"
"两年。"陆远征的光团微微发亮,"一个做了十二年的局,两年拆干净,还把自己送进了该去的地方,你叔叔这辈子做不到的事,你做到了。你说你晚。我看,不晚。"
贺兰钧坐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签过太多文件,每一份都关系着几千人的生计;可他没有用它们救过什么人,直到这两年。
"还有一件事。"他说,"我辞了星铸基金会的职务。准备开一家书店。"
"书店?"秦明月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
"嗯。"贺兰钧说,"卖科幻小说。阿西莫夫,克拉克,刘慈欣,特德·姜。店面找好了,在老城区,临街,不大。我打算把基金会的事交接完,就去张罗开业的事。"
"怎么想起开书店了?"秦明月问。
贺兰钧想了想,说:"我当了二十八年的贺兰总裁。每一个身份,都是别人给我的剧本,好侄子,好继承人,好掌舵人。我演得很好,好到没有人问过我,贺兰钧自己想做什么。后来我想明白了,"
他顿了顿:"我小时候,趁我爸不在,爬进他书房,翻出一本《2001太空漫游》。字认不全,就看插画。我爸回来看见了,没骂我。他把那本大的抽走,换了本薄的给我,《小王子》。他说,先看这本,看懂这本,再看大的。后来,他书房里所有的科幻,我都看完了。他大概没想到,他儿子最后,要靠这些假故事,想起自己是谁。"
"我想做点真的。书店里卖的,是假的故事。可那些假的故事里,人至少知道自己是谁,想要什么。比我那二十八年,真。"
"钧儿。"陆远征忽然开口。他叫得自然,像叫一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科幻小说里的人,至少知道自己是假的。"
贺兰钧一怔。
"你在三维,也是真的。"陆远征说,"你不是假的。你以前演的那些,那是你叔叔给你写的剧本,不是你的。你现在要开的书店,是你自己写的。你能把自己活成真的,比那些书里的人物,难,也了不起。"
贺兰钧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整了整衣领,摸到空扣位,手停住了。他放下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练出来的、恰到好处的、商务场合的微笑。是嘴角自己翘起来的,来不及拦,也拦不住的那种笑。他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上,陷下去一个小窝,一个很浅的酒窝。他自己大概都不知道,他笑起来有酒窝。他很久没这么笑过了,久到他已经忘了,自己脸上还有这个东西。
秦明月的暖金光团,轻轻"漾"了一下,像也看见了那个酒窝。她说:"这孩子,笑起来,比他叔叔好看多了。"
贺兰钧愣了一下。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那个还来不及收回去的酒窝。他放下手,又笑了一下,这次是带点不好意思的。
陆辰端着一碗汤走过来,放在他面前。汤是番茄蛋花汤,蛋花浮着,白的托着黄的,像云朵。
"贺兰先生。"陆辰说,"我妈让我给您留的。说您上回说改天来喝,一直没来。"
贺兰钧低头,看着那碗汤。白气升上来,扑在他脸上,温温的。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烫。他停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好喝。"他说。
他端着碗,看着汤面,忽然说了一句:"我叔叔……没喝过这样的汤。他这一辈子,光顾着等那扇门开了。他连一碗热汤,都没好好喝过。"
陆远征的光团,静静地亮着:"他喝不到了。你替他喝。"
贺兰钧低着头,碗沿挡着他的眼睛。他端着那碗汤,没有马上喝。过了很久,他才说:"……嗯。我替他喝。"
他把那碗汤,一口一口,喝完了。喝得很慢,很认真,像在替一个人,补上一顿迟了太久的饭。
喝完,他放下碗,站起来。他整了整衣领,这一次,他的手在空扣位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没有扣,只是把衣领抚平了。
"陆先生,秦阿姨。"他说,"谢谢你们。"
"谢什么。"秦明月说,"往后常来。店里开业了,给我们留个书架,最上面那层,空着。等我们……回来拿书。"
贺兰钧顿住了。他听懂了那句"等我们"后面的意思,不会回来了。可他没有说破。他点了点头,说:"留。最上面那层,谁都不给。给你们留着。"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说:
"陆先生。我替我叔叔,跟你们说一声,对不起。"
"他等了一辈子的那扇门,关上了。他没能进去。可门外的这些日子,有汤喝,有书看,有人等,他要是早一点知道,也许就不会等那扇门了。"
他顿了顿,说:"我会好好活的。替他也替我,活成真的。"
说完,他走了出去。
贺兰钧走远了。陆辰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想起第一次见贺兰钧,隔着玻璃,在那栋大楼里,那个人站得笔直,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今天那把刀,好像头一回被人抽出来,晒了晒太阳。
午后的光从门口涌进来,照在长桌上一片暖融融的亮。桌面上,那只空碗还摆着,碗底干干净净。
窗边那两团光,静静地亮着。秦明月的声音,隔着一层光,轻轻地说了句:
"这孩子。能放下了。"
"嗯。"陆远征说,"能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