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到头的这天，陆辰天没亮就起来了。
他先去了一趟河滩。裂隙方向，那一点淡光还亮着,比昨天更淡了，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风一大就会灭。他在河滩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点光，没说话。然后他转身，走回研究所，进了厨房。
他在厨房里站了很久，把菜谱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最后他合上菜谱，没有照着它做,他已经不需要照着它做了。菜谱上每一道菜，他都做过不止一遍了。
他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酸辣土豆丝，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蒜蓉青菜。最后，他做了一锅番茄蛋花汤。
先炒蛋，再加水。蛋液顺着锅边，转着圈，一点一点倒进滚水里。蛋花张开，白的托着黄的，一片一片浮上来，像云朵。
这是他学会的第一道菜。三个月前，第一顿饭，他做的是它。三个月后，最后一顿饭，他还是做的它。
他盛了六碗，一碗一碗摆上桌。
苏晚是第一个到的。她没说话，帮他把凳子摆好，把筷子一根一根放齐。方锐第二个到，叼着没点的烟进门，看见满桌的菜，把烟拿下来，在门框上敲了敲，说："今儿这是过年？"
"今儿是散伙饭。"陆辰说。
方锐的笑，僵了一下。他没接话，走进来，在最边上的位置坐下，把那根烟别回耳朵上。
老刘拄着拐杖来的，手里拎着个布包，打开，是一碟子腌萝卜,他自己腌的，切得细细的，码得整整齐齐。他说："没啥好带的。这个，配粥配面都行。"
沈昭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她进门，先看了一眼窗边那两团光,今天格外的淡，淡得像两团还没来得及凝实的水汽，风一吹就会散。她没说什么，在老刘旁边坐下。
贺兰钧最后一个到。他没穿西装,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口松着。他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像第一次来别人家吃饭的客人。老刘冲他招手："小伙子，坐这儿。给你留了位置。"
贺兰钧走过去，坐下。他看了一眼满桌的菜，又看了一眼窗边的光，轻声说："……我带了瓶汽水。楼下小卖部买的。不知道你们喝不喝。"他从怀里摸出一瓶橘子味汽水，放在桌上。
没人笑话他。方锐说："喝。小时候的味儿。"
方锐拿起那瓶汽水，"啵"地拧开，给桌上每个人都倒了一杯。倒到第六杯，他停了一下,桌边坐着五个人，窗边坐着两团光。他把第六杯，轻轻放在那两团光前面的桌面上，说："陆叔，秦姨，你们也喝。橘子味的。"
秦明月的光轻轻"漾"了一下："我们喝不了。"
"放着。"方锐说，"闻个味儿，也算喝了。"
秦明月的声音，隔着一层薄薄的光，浮起来。她一个一个地看过来，看得很慢，很认真，像要把每个人眉眼的样子，都收进光里：
"辰辰。晚晚。小方。刘叔。昭昭。钧儿。"
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说："六个。齐了。"
"妈，您怎么老看我们？"陆辰问。
"妈怕记不住。"秦明月说。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可那笑底下，有一点颤，"记不住，到了那边，想你们的时候，就剩一片模糊的光了。妈想记得清楚些。"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没人接话,不是不想接，是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陆辰端起汤碗，说："吃饭吧。菜要凉了。"
六个人，端起碗。没有人说话，但筷子起落的声音，很密，很实。红烧肉炖得酥烂，酸辣土豆丝爽脆，清蒸鱼的火候刚好,老刘夹了一筷子鱼，嚼了嚼，说："辰辰，你这手艺，能开馆子了。"
"开馆子就算了。"陆辰说，"够自己吃就行。"
"够吃就行？"方锐说，"你这一桌子，够我吃三天的。"
"那你多吃点。"陆辰说，"往后……不一定天天有了。"
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像是不小心把什么说破了。桌上安静了一瞬。苏晚低着头，把一块排骨夹到陆辰碗里，说："吃你的。话多。"
陆辰低头，把那块排骨吃了。
秦明月的光，落在陆辰身上，一直没有移开。她看着他吃,看他夹菜，看他喝汤，看他给老刘添饭，看他把自己碗里的蛋花拨到苏晚碗里。她看了很久很久。
陆远征的冷白光团，今天一直在灶台和桌之间，跟着陆辰转。他没怎么说话，可他的光，一直挨着陆辰近些。这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还是慢悠悠的："辰辰。你小时候吃饭，坐不住。端着碗，满院子跑。你妈在后面追，追上了，喂一口，你又跑。一顿饭，要吃一个钟头。"
陆辰愣了一下："爸，这个您都记着？"
"记着。"陆远征说，"在四维十二年，闲着没事，就翻这些记着。你跑着吃饭的样子，你妈追你的样子,翻一遍，是一天。"
"辰辰。"她开口了。
陆辰抬起头。
"妈做的汤，好喝吗？"她问。
陆辰端着那碗番茄蛋花汤，汤面上浮着云朵一样的蛋花。他低头，喝了一口。
烫。他停了一下。然后他说："好喝。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秦明月的暖金光团，忽然很亮很亮地亮了一下。像一个人，憋了很久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那就好。"她说，"妈怕十二年没做，手生了，味儿不对了。你说一模一样，妈就放心了。"
"一模一样。"陆辰又说了一遍，"蛋花像云朵。您教我的，我一样没忘。"
秦明月没有再说话。可她的光，一直亮着，稳稳地亮着，像一盏被风吹了很久、终于能歇一歇的灯。
那顿饭吃了很久。比平时任何一顿都久。菜吃完了，没有人起身。六个人坐在桌边，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像要把这一个钟头，坐得再长一些。
窗外的光，开始暗下去。午后的太阳往西走，斜斜地照进来，照在桌面上。那两团光，也随着光线，一点一点，变得更淡。
秦明月看着窗外，说："天要黑了。"
陆辰说："妈，明天,"
他顿住了。明天，没有明天了。三个月，九十个钟头，今天就是最后一个。他早就数着，一天一天地数，数到今天，白板上的数字，归了零。
"明天。"秦明月接他的话，声音很轻，"明天，妈就不来了。"
她顿了顿，又说："可明天的太阳，还是一样的。你往前走，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修天启修天启。妈不来，你也要好好吃饭。"
"……嗯。"陆辰说。
他低着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汤。汤已经凉了，蛋花沉在碗底，静静地躺着。
"今天这顿饭。"秦明月说，"是妈这三个月里，吃得最香的一顿。"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晚晚，你论文好好写。署你自己的名。小方，义肢好好造，别老叼着那根烟，呛着了没人给你缝针。刘叔，您腿不好，少跑几趟，让孩子们去看您。昭昭，星星替妈看着。钧儿，书店好好开，最上层那格，妈记着呢。"
六个人，每一个人，她都点到了。点一个，那团光就亮一下，像在每个人身上，盖一个章。
"行了。"她说，"你们回吧。让我跟你爸，跟辰辰，再待一会儿。"
苏晚站起来，收拾碗筷。方锐站起来，把那根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又别回去。老刘拄着拐杖，走到门口。沈昭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贺兰钧走到门口，整了整领口,空的扣位，他没有扣。
苏晚走到门口，回身，把食堂的灯关了两盏,只留窗边那两盏，光柔和些，不那么刺眼。沈昭走前，把窗帘拉上一半，挡住西晒的太阳，让那两团光，能少散一点。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用动作，把那一个钟头，尽可能地留得长一点。
他们一个一个走出食堂。没有人说"再见"。没有人说"保重"。他们只是走出去，把门带上，把最后一个钟头，留给那两团光，和坐在桌边的陆辰。
食堂里安静下来。碗筷收了，桌子擦了，灯还亮着。窗边，那两团光对着陆辰，陆辰坐在它们对面。
他坐着，像小时候蹲在门口看蚂蚁那样，安安静静地，等着。
"辰辰。"陆远征的声音浮起来，还是那副慢悠悠的调子，可今天，比任何时候都稳，"爸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陆辰坐直了身子。
窗外的天，一层一层暗下去。远处的裂隙方向，那一点淡光，今天格外地淡，像一盏快燃尽的灯。
他说："爸。你说。我听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