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锐的右手开始抖,是在裂隙关上第四个月。
起初他不在意。只是拧螺丝的时候,指尖会多晃那么一两下,使不上那种刚刚好的劲。他以为是累的。那阵子正阳一号在赶康复院的第二批货,他天天泡在产线上,亲手给每一条胳膊做最后的接驳校准,他不放心别人。义肢这东西,松一分,用户戴一天就磨得慌;紧一分,神经吃不消。那个刚刚好,只有他的手摸得出来。
那天下午,他在给一位老师傅调小臂的扭矩。老师傅是造纸厂的老钳工,左手在机器里绞没了,等了八年才等到这条胳膊。方锐蹲在他面前,握着调试笔,往接口里一点一点送参数。老师傅低头看着他,忽然说:
"方工,你这手,怎么抖了?"
方锐愣了一下。他低头,看见自己握着调试笔的右手,指尖果然在颤,幅度很小,像琴弦上还没按稳的那一下。他把笔换到左手,左手是义肢,稳得很,说:"饿的。中午没顾上吃。"
老师傅没再问。方锐把参数调完,让他试着抓握。老师傅用那条新胳膊,稳稳地端起桌上那杯水,一滴没洒。他看了那杯水很久,忽然抬头,眼眶有点红:"八年了。头一回,自己能端住一杯水。"
方锐笑:"往后能端住的多了。回去先别急着干重活,让胳膊适应两天。"
老师傅走了。方锐站在原地,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它又颤了一下。他把手揣进兜里。
晚上收工,老郑过来锁门,看见方锐还坐在台子边,对着那只卸下来的调试笔出神。老郑说:"方工,康复院那边来电话了。第二批货,老头老太太们用得好,让替他们道声谢。"
"嗯。"
"还有,"老郑犹豫了一下,"你下礼拜的试飞排表,排了四场。太多了。你一个人,扛不住。"
"扛得住。"方锐说,"试飞这活儿,别人替不了。"
"怎么替不了?"老郑说,"你教我的那些,我全会了。"
"你学会了装配,没学过神经接驳。"方锐说,"这种胳膊戴上去是什么滋味,手在不在,痛不痛,只有接过驳的人知道。你没接过,你飞不了。"
老郑没话说了。他站了一会儿,说了句"那你悠着点",走了。
方锐一个人坐在车间里,灯一盏一盏灭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台灯下,那只手的指尖,又极轻地颤了一下。
那天傍晚,老刘来了。
老刘现在每周来研究所三次,说是来瞧瞧,其实每次都先拐进正阳一号的车间。他不进车间,坐在门口的马扎上,嚼着茶叶,看方锐在里面忙。那天他看了半个钟头,站起来,走进车间,把方锐的右手捞过去,方锐挣了一下,没挣开。老刘的手劲出奇地大。他捏着方锐的手腕,三根手指搭在脉上,眼皮耷拉着,半天没动。
"吃饭了吗?"老刘问。
"吃了。"
"吃的什么?"
"……馒头。"
"几点吃的?"
方锐不说话了。老刘松开他的手腕,哼了一声:"脉是虚的。手是抖的。你这胳膊,是不是又不想要了?"
"要啊。"方锐说,"没了它,我拿什么吃饭。"
"你拿命吃饭。"老刘说。他从兜里摸出一片茶叶,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耦合值测过没有?"
"……没。"
"测。"
陆辰是晚上来的。他先没说话,把一只巴掌大的仪器接在方锐的义肢接口上,让他握紧、松开、再握紧。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陆辰看着那串数字,眉头皱起来。
"多少?"方锐问。
"超了。"陆辰说,"比上回测的,高出两成。"
"上回是上回。"方锐说,"这阵子货赶得紧。"
"紧到你不要命?"
方锐没接话。陆辰也没再问。他打开工具箱,取出那只火柴盒大的金属模块,外壳是星铸金的边角料打的,接口磨得发亮。他在方锐的义肢上拆开一道检修口,把模块串进神经接驳线里,又用屏蔽胶封好。他做这些的时候不说话,手很稳。方锐靠在台子边,看他做,也不说话。
模块装好。陆辰退开一步:"试试。"
方锐抬起左臂,握拳,松开,又握。他拿起台子上那支调试笔,捏在义肢的指尖,笔杆稳稳的,纹丝不动。他又换成右手,拿起来,还是有一点颤,但比下午轻多了,像一层被按下去的浪。
"管用。"方锐说。
"管不了几年。"陆辰说,"缓冲协议是把高频脉冲往下压,压一层,少冲一层神经。它压得住三年五年,压不住一辈子。"他顿了顿,"方锐,你得减少接驳。"
"我知道。"方锐说,"我在做缓冲协议,你帮我设计的。我已经很省了。"
陆辰没接这句。他把仪器收进工具箱,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协议里我留了一根监测线。往后你接驳多久、负荷多大,我这边都看得到。"
方锐愣了一下:"你在我胳膊里装监控?"
"不是监控。"陆辰说,"是记数。省得你跟我打马虎眼。"
方锐张了张嘴,想反驳,又闭上了。他太知道陆辰这个人,他不说"你还好吗",他连夜改接驳协议,把监测线埋进你胳膊里,让你没法骗他。
"……行。"方锐说,"记就记。反正我也没打算瞒你。"
陆辰看了他一眼,没戳穿他。
老刘在门口嚼着茶叶,听了半天,忽然开口:"你这是在拿命换。"
方锐没接话。他走到门口,倚着门框,从兜里摸出一包烟。烟是新的,牌子还是老牌子。他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有点。老刘看见那包烟,眉头动了一下:
"又买烟了?"
"碑上那根,留给韩叔了。"方锐说,"这根是新的。"
"点了啊,还等什么?"
"等个日子。"方锐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指间,转了一圈,"等哪天,我不用这模块,也能稳稳当当握住东西,我就把它点了。"
老刘嚼着茶叶,看了他半天,说:"那根烟,怕是要搁成文物。"
方锐笑了:"那敢情好。"
他重新把那根烟叼回嘴上,没点。他望着车间外面,天已经黑透了,产线上的灯一排排亮着。他忽然说:"老刘,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不飞,不碰这些胳膊,我活着干什么?我这只手,"他抬起左手,金属的指节在灯下反着光,"是韩叔给的。他给我这只手,不是让我揣着它养老的。"
老刘没接话。他嚼着茶叶,嚼了很久,说:"不换怎么活。"
方锐说:"不飞怎么活?"
"那是你的事。"老刘说,"我只管一件事,别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我送走的,够多了。"
方锐没再说话。他叼着那根没点的烟,看着老刘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出车间。拐杖头那颗不锈钢球,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点着,点得很稳。
夜里,方锐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面前摊着一本试飞排班表。
缓冲模块装上以后,震颤是压下去了。可他心里清楚,陆辰那句话没说完的是什么,他不能一直拿自己去试。正阳一号的每一条新胳膊,都要有人先戴一遍,先飞一遍,把问题都磨平了,才能送到用户手里。这个人得有神经接驳的经验,得懂星铸金的脾气,得扛得住耦合的损耗。
他把认识的人,在心里一个一个数过去。老郑会装配,可没接过驳;研究所那帮技术员会看数据,没戴过义肢;陆辰懂星铸金,可他自己的手好好的,没法知道一条假胳膊箍在神经上是什么滋味。数到最后,还是只有他自己。
他想起韩叔。韩叔把这条胳膊造出来那天,说过一句话:"这胳膊配你,你配飞。"那时候他以为,韩叔说的是飞机。后来他才明白,韩叔说的飞,是替天底下那些没了手、没了腿的人先飞一遍,把路蹚平了,让他们也能站起来,端起一杯水,稳稳地喝一口。
这条路,韩叔只开了一个头,就走进裂隙里去了。剩下的,是他方锐在蹚。他不能停。停了,蹚到一半的路就断了。可他的身体,好像要先于这条路,到头了。
他把排班表合上,搁在烟盒旁边。那根没点的烟,立在烟盒里,安安静静的。他没有动它。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要是真有那么一个人能替他飞,他头一件想做的事,就是把这根烟点上,好好抽一口,然后睡一个不用记着排班表的觉。
他把灯关了。
黑暗中,那根烟还在烟盒里立着,像一句没说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