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的腿，是在裂隙关上第五个月，彻底跟他闹了别扭。
那天他上诊所二楼拿药，走到楼梯中间，腿忽然发软。他赶紧扶住栏杆，在台阶上站了好一会儿。阳光从楼道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拄着拐杖的手上，拐杖头那颗不锈钢球，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骂了一句："没用的东西。"
楼下传来叶青的声音："刘叔？您在楼上吗？"
"在。"老刘应了一声，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楼下，他脸上已经没事了，照样嚼着茶叶，问叶青："上午那个换药的，来过没有？"
"来过了。"叶青说，"药换了，我嘱咐他三天别沾水。"
"嗯。"
叶青看着他，没说话。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刘叔，您刚才在楼梯上，歇了一回。"
老刘嚼茶叶的动作顿了一下："谁说的？"
"我听见的。"叶青说，"您的拐杖，在二楼那格台阶上，点了两下。"
老刘没接话。他走到门口，在马扎上坐下，把拐杖横在膝头。诊所门口对着一条老街，午后的日头斜斜地照进来，把门框的影子拉得老长。街对面修车铺的收音机咿咿呀呀地唱，隔壁裁缝铺的老板娘端着一碗面，坐在门槛上，边吃边跟人拉家常。这日子，跟老刘在部队里那会儿，隔了一辈子。他在这儿扎了二十来年，街坊都认得他，谁家添了丁、谁家老了人，头一个想到的都是他这间小诊所。
叶青跟过来，蹲在他面前，看着他说："刘叔，往后出诊，我去。"
"你去？你认得路？"
"认得。"叶青说，"东街那个摔断腿的焊工，西巷那个褥疮的老太太，桥头那家月子里的媳妇,他们的门，我都认得。您教过我，谁家几楼，谁家怎么换药，谁家要顺路捎一包奶粉，我都记着呢。"
老刘没说话。他嚼着茶叶，嚼了很久。
叶青是老刘三年前收的徒弟。那年她在诊所门口站了三天，说自己爹妈没了，想学门手艺。老刘本来不收,他这辈子的徒弟，都是他自己捡的，没一个是自己找上门的。可叶青站到第三天，下着雨也没走。老刘问她："你为什么想学这个？"她说："我爹是让病拖死的。村里没大夫，拖到城里，来不及了。我不想再有人，因为没人管，就这么没了。"老刘听完，嚼了半天茶叶，说："行。留下吧。先把地扫了。"
三年过去，叶青能独当一面了。换药、清创、打夹板、看护，样样都行。就是看不得老刘拖着那条腿，满街跑。
头半年，街坊们不认她。老头老太太们进门，先探头看老刘在不在，看见老刘坐在里头，才肯把胳膊伸给叶青。叶青也不恼，换药的时候手放得轻，嘴里话也多："大妈，您这伤口别沾水，三天后我再来。"跑得多了，街坊们渐渐知道，这姑娘是老刘的徒弟，手上没轻重,是嘴上没轻重，手底下，跟老刘一个路数。到后来，也有人专门挑老刘出门的日子来，点名找"小叶大夫"。老刘听见这个称呼，嘴上不说，嚼茶叶的时候，嘴角会往上翘一下，又压下去。
"刘叔。"叶青说，"您该退休了。"
"退什么退。"老刘说，"这帮崽子还没死光呢。"
"哪个崽子？"叶青问。
老刘一时语塞。他张了张嘴，想说陆辰，想说方锐，想说那帮从裂隙边上捡回命来的年轻人,可他想了一圈，那些崽子现在都好好的。陆辰在研究所做饭、画图纸，方锐开起了义肢公司，苏晚发了论文，沈昭守着她的监测线，贺兰钧开了书店。他守了十二年的那帮人，一个都没死，一个比一个活得好。
"……都活着。"老刘自己嘟囔了一句，"都活着，倒显得我没用了。"
"您说什么？"叶青没听清。
"没什么。"老刘说。他把拐杖拄起来，站起身，"出诊的事，往后你跑。我盯着。"
叶青眼睛一亮："您答应了？"
"答应什么！我盯着你出诊,你头一回独个儿去东街，我不放心！"
叶青笑了。她背起药箱，走到门口，又回头："刘叔，您就在诊所坐着，等我回来，给您煮面。"
老刘哼了一声，没接话。他看着叶青的背影走出门去，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他坐回马扎上，嚼着茶叶。诊所里静下来，只剩下收音机咿咿呀呀的声音。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年轻人，背着他给的药箱，这样走出门去。那也是个雨天。年轻人回头说："刘叔，等我回来，给您带包好烟。"后来那个年轻人没能回来。他等来的是一封没写完的信，和一条被雨水泡烂的路。他背着人走了四十里山路去接他，没接到，倒把一条好腿，走废了。
他没跟人说过这些。他不爱说。他只记得，从那以后，他再没收过会回头跟他许愿的徒弟,收了，又送走，他受不住。叶青是头一个破例的。她站在雨里那三天，他隔着窗户看了三天，心里那扇门，开了又合，合了又开。最后他对自己说：就这一个了。往后，再也不收了。
老刘说到做到。打那以后，诊所的出诊箱，就换成了叶青来背。她在前头跑，老刘在后头坐镇,有人找上门，他看；要出远门的，叶青去。街坊们起先还问"刘大夫怎么不来了"，后来也惯了，进门先探头："小叶大夫，你师父呢？"叶青说："在里头坐着呢。"老刘坐在里间，嚼着茶叶，听见外头这么问，也不恼，自己嘟囔："坐堂好。坐堂不费腿。"
从那天起，老刘每周只来研究所三次。每次来，他都带一小袋自己炒的野茶，和两包方便面。
头一回，陆辰在门口接着他，看见他手里的方便面，说："刘叔，您不用带方便面了。我们有食堂了。"
老刘把方便面往他怀里一塞："食堂的面，没我煮的好。"
"那您给我们煮？"
老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进了食堂。他挽起袖子，洗了手，打开灶台的火。他下面、点水、捞面，动作很慢，却很熟。他煮了满满一锅，捞了三碗,一碗给陆辰，一碗给苏晚，一碗装在保温桶里，盖子盖好："这碗，给方锐那小子送去。他忙起来，又该拿馒头对付。"
叶青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煮。老刘瞥她一眼："看什么？"
"学您的方子。"叶青说。
"方子？"老刘说，"面有什么方子。水开了，下锅，点一回凉水，再开，捞出来。就这点事。"
"那您刚才，点的明明是两回凉水。"
老刘顿了一下。他没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你眼挺尖。"
叶青笑了。老刘把锅铲放下，看着锅里剩的半碗面汤，热气腾腾的。他忽然说："往后我不常来了。想吃我煮的面，让叶青给你们煮,她学了我的方子。"
"刘叔,"陆辰说。
"别刘叔刘叔的。"老刘说，"我还没死呢。我就是腿不给劲了，跑不动了。你们这帮崽子，都有出息了，用不着我天天盯着了。我就在诊所待着。谁有个头疼脑热，让叶青来，或者你们来找我。"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叶青。是一只药箱，皮的，边角磨得发白，搭扣换过好几回，是老刘用了半辈子的出诊箱。
"旧了。"老刘说，"扔了可惜。你拿去用。"
叶青接过来，抱在怀里。药箱很旧，却沉甸甸的，里面装着老刘这些年攒下的家当,夹板、纱布、一把小剪刀、一包他自己配的伤药。她抱着它，鼻子有点酸。
"刘叔。"她说。
"嗯？"
"我收下了。"叶青说，"您放心。"
老刘嚼着茶叶，点了点头。他拄着拐杖，走到食堂门口，又停住。他没有回头，说：
"我这辈子，收过不少徒弟。你是我收的最后一个。"
"我收了个好徒弟。"
他说完，走了。拐杖头那颗不锈钢球，在走廊的地板上，一下一下，点得很稳。叶青抱着那只旧药箱，站在食堂门口，看着他走远。风从院子里吹进来，把她的辫子吹起来。她低头，打开药箱，看见里面压着一张纸条，是老刘的字，笔画很重：
出诊记得带伞。东街那家的狗认得你，别怕。
叶青把纸条收好，把药箱抱紧。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儿，站了很久，像接住了一样很沉、很暖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