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辰再去废料场,是裂隙关上快半年的时候。
研究所要一批旧型号的星铸金接口件,厂子早停产了,正规渠道收不到,只有废料场的旧货堆里淘得着。陆辰自己跑了一趟,这种事,以前都是他自己跑。他跑惯了。
废料场还是老样子。入口那排铁皮棚子,摞着齐人高的旧轮胎和拆了一半的机器,一台锈成铁红色的车床蹲在路边,像一头睡着的兽。空气里有股机油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不呛人,闻久了反倒踏实。陆辰穿过棚子,路过三号车间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车间门锁着,窗玻璃上糊着旧报纸,那是他当年熬夜的地方。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没停,继续往里走。
老远就看见阿贵坐在车间门口的藤椅上,面前一张折叠桌,桌上还是那三样东西:一壶茶,一个计算器,一沓皱巴巴的收货单。桌腿上拴着那条老狗,比前几年更老了,毛都灰了,看见陆辰,眼皮抬了一下,又搁下了。
唯一变了的,是藤椅后头多了一块牌子,白底黑字,擦得锃亮:
星铸研究所指定供应商。
阿贵正低头按计算器,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他还是那么胖,脸上的肉往两边挂,眼睛被挤成两条缝,看不出高不高兴。他看见陆辰,"哟"了一声:"稀客。"
"贵叔。"陆辰说,"我要一批四号接口件,老型号的,一百二十个。"
"四号接口件?"阿贵放下计算器,"库存不多了,我找找。"他翻那沓收货单,翻了一会儿,报了个价。
陆辰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就这个价。"阿贵说,"上个月刚调的。"
"你涨价了。"陆辰说。
"通货膨胀。"阿贵说。
"你给我零件,涨了百分之三十。"
阿贵倒了杯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你出名了。你现在买零件,跟我买零件,不是一个价。"
"怎么不是一个价?"陆辰说,"我是我,零件是零件。"
"你顶着星铸研究所的名头来买,跟我阿贵自己去收,能是一个价?"阿贵说,"你那个研究所,现在谁不知道?四号接口件,统货市场上一共就那么多,你要一百二,别人也要一百二。人家说了,给星铸研究所的货,价得高。高了我还拦不住,人认的是你那块牌子。"
陆辰没话说了。他看着阿贵那张看不出高不高兴的脸,看了一会儿,说:"你还是那个精明的阿贵。"
"废话。"阿贵说,"我靠这个吃饭呢。"
陆辰认了价。他掏出手机,要转账,阿贵一摆手:"老规矩,记账上。"他翻开收货单,翻到最后一页,把上头那行旧账,三号车间房租,半价,月扣两百,后头画着一个潦草的"销"字,翻过去,在底下添了一行新字:四号接口件,一百二十个。他看着那行字,头也没抬地说:"当年那页,早销了。这页,是新的。"
陆辰看着他那颗圆滚滚的脑袋,没接话。阿贵把单子合上,慢吞吞地站起来,领着他往后面的仓库走。
仓库不大,堆得满满当当,都是阿贵这些年收的破烂,旧电机、拆散的机床、论斤收来的电缆。陆辰跟着他往里走,路过一排铁架子,架子上分着格子,格子上贴着纸条。他扫了一眼:"一车间老李要的轴承""南边船厂的阀",走到最里头一格,他停住了。那格上贴的纸条写着:研究所。里头码着的,全是他这几年用惯的型号,一样一样,分门别类,擦得干干净净,跟旁边的散货隔着一道铁皮。
陆辰站在那格前,没说话。阿贵走在前头,没回头,嘴里嘟囔:"你那研究所用的东西,我都不往散货里混。万一混错了,你装上出了事,算谁的。"
仓库角落里,一只铁皮箱。阿贵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百二十个接口件,不是散货。每一个都带着原厂包装,防潮纸裹得严严实实,箱盖内侧贴着一张出库单,上面有批号,有日期,有质检章。
陆辰愣了一下。他拿起一个,拆开包装,翻过来看接口的镀层,全新的,出厂就没用过。这种货,废料场收不到。废料场的东西,都是拆过、用过、过过手的。这一箱,是厂里出的新货。
"贵叔。"陆辰说,"这不是废料场的货。"
阿贵没看他,低头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才说:"谁说的?"
"这接口件,原厂三年前就停产了。"陆辰说,"这批号的,是五年前的库存。五年前的厂货,怎么会到您这儿?"
阿贵吐出一口烟,没接话。陆辰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看了看箱盖上那张出库单,单子上的供货单位,不是本地任何一家。他抬头,看着阿贵:
"您从外面进的?"
阿贵把烟按灭,走到藤椅边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小子,我问你一句话。你那个研究所,现在是不是挺多人盯着?"
陆辰心里一紧:"是。"
"这就对了。"阿贵说,"上个月,来了个收旧货的南方贩子,绕了三道弯,找到我,说要借我这条道,往研究所里送点东西。我说送什么?他说,送点先进货,让我当中间人,抽两成。"他顿了顿,"我没干。我阿贵在废料场混了半辈子,什么货都过过手,就是不给人送说不清来历的东西。你那个研究所里做的,是救人的东西。我要是让来路不明的东西混进去,出了事,算谁的?"
陆辰没说话。
"贩子让我打发走了。"阿贵说,"我怕他再绕别的道,就把你常用的那几样,都换了来路,托人从外地收的原厂货,有批号,有票,查得到根。成本是高了点。"他拿起计算器,按了两下,"涨你那三成,刚够我打点的。我没赚你的。"
"那您图什么?"陆辰问。
"图个踏实!"阿贵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拍。吼完这一句,他声音又低下去,"你那个三号车间,我半价租给你那年,你说你要造机甲。我那时候就想,这小子,别是造个铁疙瘩去送死。后来你干成了,门关了,人也救回来了,我阿贵没读过多少书,不懂你那些四维五维的,我就认一条理:你干的是正事。正事,不能让人给搅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当年深空矿业的人,头一回来我这儿翻东西,也是我支走的。他们说要找三号车间,我说这儿没有三号车间,只有个收废铁的,欠我三个月房租不敢露面。他们信了,走了。"他哼了一声,"我阿贵别的不行,装傻充愣,是行家。"
他说完,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像是把要说的话都咽了回去。
陆辰站在那儿,看着阿贵。阿贵被他看得不自在,别过脸:"看什么看?货搬走,账我记着,下回来结!还有,下回要货,提前三天打招呼!临时抱佛脚,我上哪儿给你淘换去!"
陆辰把箱子搬上三轮车,绑好。他跨上车,又停下来,回头说:"贵叔。"
"嗯?"
"天启造好了。"陆辰说,"下回我开来,停在您门口,您看看。"
阿贵嚼茶叶的动作,停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他别过脸,端起茶缸,遮住自己的眼睛,含糊地"嗯"了一声。
陆辰蹬着三轮车走了。骑出废料场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阿贵还坐在藤椅上,端着那缸茶,没有喝,望着他这边。那条老狗趴在他脚边,尾巴慢悠悠地摇了一下。
走出老远,他听见背后传来阿贵的声音,隔着半个废料场,扯着嗓子喊:
"小子!开来的时候,提前说一声!我让老胡把门口那片地,给你腾出来!"
陆辰没回头。他蹬着车,风灌进领口。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条路上,他蹬着三轮,拉着第一批零件,阿贵在门口喊:"小子,你那机甲,别半道散架了!"那时候他穷得叮当响,连顿饭都吃不起,是阿贵半价租给他车间,老胡赊给他料,小皮替他跑腿。这帮人没一个懂他要造什么,可没一个拦着他造。
风从耳边过。他忽然觉得,今天的风,也没那么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