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皮到研究所报到那天,裂隙关上刚过半年。
他穿了件新外套,灰蓝色的,领子有点大,是镇上成衣店买的。他站在研究所门口,手里攥着一张报到单,东张西望,看见什么都新鲜。方锐从里面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长这么高了?"
"锐哥。"小皮咧嘴笑,"我十七了。不长高,长什么。"
方锐哼了一声,转身往里走:"跟紧了。别学你锐哥的坏毛病。"
"什么坏毛病?"
方锐没回头。他习惯性地从兜里摸出那根烟,叼在嘴上,烟还是新的,没点。他叼着它,含糊地说:"叼烟。"
小皮在后头笑了:"锐哥,您这烟,从我认识您起,就没见您点过。"
"等日子。"方锐说。
"等什么日子?"
"等你学会用那台示波器。"方锐回头看了他一眼,"学会了,我就点。"
"那我明天就学会。"
"吹吧你。"方锐说,"那玩意儿,我学了仨月。"
报到要填一张表。小皮趴在桌上,捏着笔,一笔一画地写。写到"文化程度"那一栏,他停住了,抬头看方锐:"锐哥,这栏,填什么?"
"你念到几年级?"
小皮低下头:"初二……没念完。家里供不起了。"
方锐没说话。他想了想,说:"填'自学'。"
"自学?"小皮愣了一下,"我这算自学?"
"怎么不算。"方锐说,"你认得字,会算账,会看图纸,你当年帮我传话,全城的巷子你门儿清,一个字没传错过。那些念到高中的,未必有你这本事。"他顿了顿,"往后在研究所,你跟老师傅们学,学一天,算一天。三年下来,你比哪个科班出来的都实在。"
小皮握着笔,在"文化程度"那一栏,认认真真地写下两个字:自学。写完,他放下笔,又抬头:"锐哥,那我要是学得好,这栏,往后能改成'研究所实习技术员'吗?"
"等你出师了。"方锐说,"我给你写介绍信。写到哪儿都认。"
小皮把那张表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样要紧的东西。
小皮在研究所的实习岗位,是方锐给他安排的,产线的检测组。头几天,他跟在老师傅后头递工具、记数据,嘴甜,手脚勤快,见谁都师傅师傅地叫。他兜里揣着一个小本子,封皮磨得发毛,是废料场那会儿攒下的。老师傅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在本子上,不会写的字,用圈和符号代替,回家再查。方锐有一次路过,瞥见他本子上画着密密麻麻的圈圈点点,底下压着一行字:电容鼓了,声音发闷,像吃撑的肚子。他看了,没说什么,走了。
方锐远远看着小皮,没多管他。他想起自己头一回进韩叔的车间,也是这么个人人叫师傅的毛头小子,兜里也揣着个小本子,记满了只有自己看得懂的记号。
小皮真正让方锐刮目相看,是在一台老仪器上。
那台仪器是研究所淘来的二手货,测义肢关节疲劳用的。进口的,年纪比小皮还大,隔三差五就闹脾气,数据漂,归零慢,显示屏上偶尔跳一行乱码。厂家的工程师来看过两回,说老化了,建议换新的。一台新的要几十万,方锐舍不得,就这么将就着用。
那天下午,仪器又闹脾气。老师傅们围着查了半天,查不出毛病。小皮蹲在仪器后头,听了听,又摸了摸,忽然说:"师傅,是不是这里头,有个电容鼓了?"
老师傅们一愣:"你怎么知道?"
"声音不对。"小皮说,"它转起来,有一下是闷的,跟别的几下不一样。鼓了的电容,声音发闷。"他说着,指着一处外壳,"这儿,拆开看看。"
老师傅半信半疑,拆开外壳,散热片底下,一颗电解电容,顶盖微微鼓了起来,像吃撑了的肚子。换掉那颗电容,仪器开机,归零、自检、跑数据,一气呵成,稳得像个新的一样。
"行啊小皮!"老师傅们围过来,"你这耳朵,是顺风耳啊?"
小皮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没有没有。以前在废料场,收来的旧电器,哪些能修、哪些报废,全靠听声。鼓包的电容、松的焊点、断的线圈,声音都不一样。收废品收多了,耳朵就练出来了。"
方锐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进去。他忽然想起韩叔当年教他认义肢的马达,"听声音。好马达是一个调,坏马达是另一个调。耳朵比眼睛灵。眼睛会骗你,耳朵不会。"他那时候年轻,觉得韩叔啰嗦。现在他站在门口,看着小皮蹲在地上,耳朵贴着那台老仪器,忽然觉得,韩叔教他的那些话,绕了一大圈,又回来了。
傍晚收工,小皮蹲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捧着盒饭吃。方锐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也捧着一盒。两个人对着夕阳,呼噜呼噜地吃。
"锐哥。"小皮忽然说。
"嗯?"
"谢谢你。"小皮说,"当年给我买炸鸡。"
方锐愣了一下。他想了半天,才想起来,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小皮帮他传消息,被深空矿业的人堵在巷子里,吓哭了,也没把他供出去。事后方锐带他吃了顿炸鸡,他吃得满嘴油光,边吃边说:"锐哥,值了。下回还有这种活儿,还叫我。"
"那顿炸鸡。"小皮说,"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一顿。我那时候就想,等我长大了,也学门手艺,也当个有用的人,不能一辈子靠跑腿吃饭。"
方锐没说话。他扒了两口饭,说:"你现在不就学上了。"
"嗯!"小皮用力点头,"锐哥,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学。我小皮别的不行,就是皮实,学东西快。"
方锐笑了一下。他扒了两口饭,问:"废料场那边,现在谁跑腿?"
"老胡家的二小子。"小皮说,"他比我当年还快。我走那天,把全城的巷子,画了张图给他,哪条近道、哪家的狗凶、哪个院子的看门大爷耳背,都标上了。"他说着,眼睛亮了一下,"锐哥,你说我当年传的那些话,是不是也算个手艺?"
"算。"方锐说,"传话传得准,是本事。你替我传的那些消息,一条没岔过。"
"那我现在,还传话吗?"
"传。"方锐说,"往后传的,是仪器的信儿,它哪儿不舒服,你第一个听出来。一个意思。"
小皮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嗯!"
他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又抬头:"锐哥。"
方锐"嗯"了一声,笑了一下,伸手想揉一下小皮的脑袋,手抬到一半,他顿住了。他那只右手,指尖又微微颤了一下。他把手收回来,假装去掏烟。
"锐哥。"小皮说,"您的手,是不是又抖了?"
方锐的动作停住:"没有。饿的。"
"骗人。"小皮说,"我看见了。您拿筷子的时候,抖了一下。"
方锐没接话。他把那根没点的烟叼回嘴上,看着远处。小皮也没再问。他把自己的盒饭往方锐那边推了推:"锐哥,您多吃点。吃饱了,手就不抖了。"
方锐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半盒被推过来的饭。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他把自己盒里的一块肉,夹到小皮碗里:"小崽子,管得宽。吃你的。"
小皮嘿嘿笑了,埋头吃饭。
第二天,方锐在车间调参数的时候,右手又抖了一下。他刚想把手揣进兜里,旁边伸过来一双手,小皮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旁边,把他手里的工具接了过去:"锐哥,我来我来。您歇着,您动嘴,我动手。"
方锐愣在当场。他看着小皮蹲在地上,笨手笨脚地学着调那台仪器的旋钮,调得不对,又回头看他:"锐哥,这个拧到几?"
方锐站着看了他好一会儿。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蹲在韩叔的车间里,笨手笨脚,学不会,回头看韩叔。韩叔那时候是怎么说的来着?
韩叔说:"拧到三。记住,别拧到四。"
方锐走过去,在小皮旁边蹲下。他没有接手,只伸出一根手指,点着旋钮上的刻度,说:"拧到三。记住,别拧到四。"
小皮认真地拧到三,回头看方锐:"对吗?"
"对。"方锐说。
他看着小皮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韩叔当年蹲在他旁边教他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么个傍晚,也是这么个徒弟,也是这么一句"记住,别拧到四"。
他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耳朵上。他蹲在小皮旁边,看着那双手笨拙地、认真地,一下一下拧着旋钮。他忽然想,韩叔教他的那些东西,他没弄丢。他正一样一样,往外传。传出去的,就丢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