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关上大半年的时候,方锐收到一封信。
信是传达室大爷捎进来的。大爷在门口喊了一声"方总,有你的信",方锐没应,他正蹲在车间里,给一条刚装配好的义肢调神经接驳的松紧度。左手戴着测试手套,指尖捏着一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编织线,一点一点往里送。旁边的老师傅要接,他摆摆手:"我来。这一条,是给一个六岁孩子装的,松半分,她使不上劲;紧半分,她夜里会疼醒。"
他把线送到底,拧上护盖,才直起腰。右手又颤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插进兜里,走出来接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上头没有单位落款,只写着一行收件人:方锐,亲收。字迹一笔一画,横平竖直,像用尺子比着写的。
方锐捏着那封信,没有马上拆。他认得这个字。这世上写字这么规矩的人不多,多是坐过驾驶舱、被仪表盘上的小字磨过性子的人。他把信翻过来,又看了看背面,才用指甲挑开封口。
信纸只有一张。字不多,段志辉这个人,从来不写长话。
信上说:民航那边,他辞了。下个月办完手续,来方锐这儿。他没说要做什么,只写了一行,"你造义肢,我试飞。跟以前一样。"
方锐把信看完,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车间里,老师傅们偷偷抬头看他。这半年来,方锐话越来越少,眉头越拧越紧,谁都知道他为什么,产线上每一条新胳膊,都要有人先戴一遍,先飞一遍,把毛病都磨平了,才能送到用户手里。这个"有人",一直是他自己。他右手越来越不听话,可排班表上"试飞员"那一栏,还是他的名字,没人能替他填。
可现在,有人自己把名字填进来了。
方锐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兜里摸出来,叼在嘴上,骂了一句:"这小子。"
他骂得很轻,可嘴角是翘着的。老师傅们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方锐这半年,头一回露出这种笑。
老刘拄着拐杖,从车间另一头踱过来,手里捏着一片茶叶,正往嘴里送。他看了一眼方锐手里的信纸,又看了一眼方锐脸上那点没藏住的笑,嚼了两下茶叶,说:"又多了一个不要命的。"
"老刘,"方锐把信纸折起来,收进贴身的口袋,拍了拍,"你身边,全是不要命的。"
老刘嚼着茶叶,看了他半天:"包括我。"
方锐没接话。他转过身,背对着老刘,又笑了一下。这回他没藏。
他其实不是没想过段志辉。民航的机长,技术没得挑,又是从后座一路飞过来的,要是他来,排班表上那一栏,总算能换个人填。可方锐每回想到这儿,就自己把念头掐了。他见过段志辉的腰。八年前在座舱里,那截腰替他挡过一劫,落下了病根。他方锐的命是命,段志辉的命,也是命。他不能为了自己那台试飞台,把人家从天上拽下来。所以他张了几回嘴,那个电话,始终没有拨出去。
当天晚上,方锐给段志辉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那头先是一阵静,然后传来段志辉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不急不慢的:"信收到了?"
"收到了。"方锐说,"你疯了?民航的机长,说不干就不干?"
"嗯。"
"你知不知道我这儿的活是什么?"方锐说,"没有民航那套,没有副驾,没有塔台。一条新胳膊,你敢不敢戴,戴了敢不敢飞,飞了能不能落,全凭你一个人。"
"知道。"段志辉说,"我看了你公司的资料。正阳一号,神经接驳,星铸金编织。"他顿了顿,"你焊的那道缝,我八年前就补过。你造的东西,我敢试。"
方锐没话了。他握着听筒,听见那头段志辉又说了一句,声音低了些:"八年前,我在后座,'够了'两个字说晚了。那回我没拦住你。这回,我坐到前头去,替你飞。"
方锐握着听筒,半天没出声。车间里的灯嗡嗡地响。他最后说了一句:"……下个月几号到?"
"十五。"
"我去接你。"
"不用。"段志辉说,"我认得路。废料场那条路,我走了八年了。"
电话挂了。方锐把听筒放下,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右手,它又安静了,像是也知道,有人要来替它分担了。
他伸手,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上拿下来,看了看,没有点。他把它放回烟盒里,搁在排班表旁边。排班表上,"试飞"那一栏,方锐两个字底下的日期,他还没有划掉,那是段志辉来之前的最后一次。他要把这最后一次飞完,飞稳,然后干干净净地,把位子让出去。
他把烟盒盖上。那根烟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像一句终于有了着落的话。
段志辉到的那天,是个晴天。
他没有让方锐去接,自己开的车,一路从城里下来,拐上废料场那条土路。车停稳,他推开车门下来,腰杆还是笔直,走路带风。八年前那场坠机,把他的腰椎摔断过一截,可他从不在人前显出半点病气。
方锐叼着没点的烟,站在车间门口,看着他从车上下来,一步一步走近。两个人隔着三步远站定。
段志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排厂房,说:"地方还是这么破。"
"破地方,出好东西。"方锐说。
段志辉没接话。他看了方锐半天,忽然说:"你的手,抖了?"
方锐把右手往兜里插了插:"没有。风吹的。"
"吹的?"段志辉说,"我要是没看见,就信了。"他没再多说,转身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拖出一只旧帆布包,往肩上一甩,大步往车间里走,"工位在哪儿?"
方锐跟在后面,说:"左手第二张桌子。"
"那是给左撇子留的?"段志辉头也不回,"我右手。"
"知道你右手。"方锐说,"那桌子靠窗,光线好,焊东西不伤眼。"
段志辉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声音却比刚才低了点:"……行。"
车间里,老师傅们看着这个新来的、腰杆笔直的中年人,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从里面一件一件往外掏东西,一沓磨得发亮的检修记录,一副旧风镜,还有一把他自己用的焊枪,手柄上缠着胶布,缠得整整齐齐。他掏完,把桌子收拾利索,回头问:"排班表呢?我看看,头一架飞哪条胳膊。"
方锐没答。他领着段志辉,穿过车间,走到最里头那间试飞准备间,推开门。屋里停着一台半旧的测试台,上头固定着一副座椅,靠背明显加高了一块,垫着一层新缓冲垫,腰托的位置,比标准座椅凸出一截。
"这是给我准备的?"段志辉问。
"给试飞员准备的。"方锐说,"你八年前那截腰,在座舱里断过一回。我这儿的活儿跟民航不一样,过载起来,比战斗机还狠。腰托我加高了,你先试,不合适我再改。"
段志辉站在门口,看着那把座椅,看了好一会儿。他没说谢,他们之间不说这个。他走进去,伸手,按了按那个腰托,又按了按,像在试一块熟没熟的地。
"合适。"他说,"就它了。"
他说完,蹲到测试台前,把那张排班表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拿起笔,在"试飞员"那一栏,方锐名字的旁边,端端正正地添了三个字:段志辉。他添完,把笔放下,说:"从明天起,这一栏,我来填。"
方锐站在他身后,没有接话。他看见段志辉写字的样子,一笔一画,横平竖直,像用尺子比着。跟那封信上的字,一模一样。
方锐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把嘴上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老刘不知道什么时候踱到了他旁边,嚼着茶叶,问:"还等什么?人都来了。点了吧。"
方锐把烟别回耳朵上:"等他头一架飞完。稳稳落下来,我当着他的面,点上。"
"那这烟,"老刘说,"还能再活一阵。"
方锐没接话。他看着车间里那个正在低头研究排班表的人,忽然觉得,这半年压在他肩上的东西,轻了一点。他大步走进去,走到段志辉旁边,说:"头一架,我在地面给你看数据。你只管飞。"
段志辉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信我?"
"你八年前就让我信了。"方锐说,"'活着回'那三个字,你说了,我就回来了。"
车间里的弧光,很快亮了起来。两个人一个蹲在地上调设备,一个坐在桌前看图纸,谁也不说话,可谁都知道对方在哪儿,像八年前在座舱里那样,一个在前座,一个在后座,隔着半米,隔着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