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关上快一年的时候,陆辰去看了王明远一趟。
天文台在城郊那座山上,山路盘着上去,越走越窄,最后一段要下车走。陆辰把车停在半山腰的平地上,从后座拎下一个布兜,里面装着一罐他自己腌的酱菜,和一包新下来的野茶。他锁好车,沿着石阶往上走。
石阶是旧的,有些年头了,边角被踩得圆润,青苔在背阴处长起来,贴着一级一级的石头缝。山上没有人,只有风。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带着松脂的气味,一阵一阵的,把石阶上落的松针吹得打着旋。
他转过最后一道弯,远远地看见天文台。门开着,门口立着一个人,王明远穿着一件旧棉袄,扶着门框,正往山下这条路上望。他望见陆辰,没有招手,也没有喊,就站在那儿,等他一级一级走上来,走到跟前,才说:"估摸着你该到了。进去坐。"
陆辰走到门口,手伸进兜里,摸到那把钥匙,老师给的,说想来看星星就来,台长办公室的锁换了,他这份还有效。他没用它。他把它放回兜里,跟着王明远进了门,看见他走路的样子,步子比以前慢,背也有些驼了,走到工作台边,先扶着桌沿,才慢慢坐下。
天文台还是那个天文台。圆顶下一圈陈旧的仪器,蒙着薄薄的灰,靠墙那台老折射望远镜,镜筒上的漆磨得发白。屋子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工作台,台上摊着一沓星图,边上压着半杯凉透的茶,还有一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着。
王明远坐在工作台后面,正凑着一盏台灯,看一页泛黄的纸。他低着头,头发全白了,不是那种灰白,是那种白得很干净的颜色,在灯下微微发亮。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认出来。
"辰辰?"他摘下老花镜,"你怎么来了?"
"老师。"陆辰把布兜放在桌上,"路过,上来看看您。我自己腌的酱菜,还有一包野茶,今年新炒的,您尝尝。"
王明远看了一眼那包茶,又看了一眼他,脸上慢慢笑开来:"你还会腌酱菜了?"
"会一点。"陆辰说,"跟人学的。"
王明远没再多问。他起身,去给陆辰倒了杯水,自己也续了一杯。两个人隔着一张工作台坐下,谁也没有急着说话。天文台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圆顶外面风过檐角的声音。
王明远看着陆辰,看了好一会儿,说:"瘦了。不过精神比以前好。"
"嗯。"陆辰说,"事办完了,人就松快了。"
"办完了?"王明远说,"我听说了。门关了。"他没有细问,有些事,问得太细,反而不知从何问起。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些年,我隔一阵就听见你一点消息:造机甲了,进裂隙了,救人了。我在山上,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着。"他顿了顿,"后来门关了,我在新闻上看见你,站在一群穿制服的人中间,胡子拉碴的。我看了半天,跟她说,这孩子,总算走出来了。"
"跟谁说?"陆辰问。
王明远抬起手,指了指工作台边上另一只杯子,一只旧瓷缸,洗得干干净净,搁在一块同样旧的杯垫上,像天天有人擦,又像很久没人用了。"跟她。"他说,"我老伴儿。她走得早,这山上就剩我一个。有事,我就跟她说说话。"他笑了笑,"我跟她说,辰辰小时候在我这儿看星星,看得不肯走,躺在地板上就睡着了。现在这孩子,能扛事了。"
陆辰没有接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水。他想起来,小时候,父亲忙,常把他寄在老师这儿。王明远教他认星座,教他看星图,把他抱在膝盖上,指着天顶说:那颗叫织女,那颗叫牛郎,隔着一道银河。他那时候小,觉得银河是真的河,织女和牛郎真的在两岸。
后来他长大了,知道银河不是河,知道织女和牛郎,隔着十六光年。可有些东西,他一直记着。
"老师,"他开口,"我这次来,是想跟您说一声,当年您给我的那个文献库密码,我用了十二年。裂隙关上以后,我把您库里存的那批老文献,跟这十几年的监测数据,重新对了一遍。"
王明远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茶杯,看着陆辰,眼神认真起来:"对出什么了?"
"对上了三处。"陆辰说着,从布兜里抽出几页纸,是他来之前整理好的对照表,上面密密麻麻排着批注摘录和红笔圈出的数据,边角都翻卷了。他把纸摊开在工作台上,指着其中一处,"您十二年前在文献边角上批的注,您写'此相位调制异常,疑非自然'的地方,数据都对得上。您当年的判断,是对的。"
王明远戴上老花镜,凑到那几页纸跟前,一行一行地看。他看得很慢,看完第一页,又翻到第二页,手指在纸上轻轻点着,点过那些红笔圈出的地方。天文台里很静,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他摘下老花镜,声音有点不一样了:"那三处批注,是我被'请去喝茶'之前写的。后来他们把我放回来,我再没敢碰那些文献。"他抬起头,"我守了这座天文台一辈子,守着一堆没人信的猜想。我保不住你,只能把一把钥匙塞给你,那时候我想,哪怕只有一个人,能顺着那些注往下走,我这辈子,就不算白守。"
"老师,"陆辰说,"您的注,走到底了。门关了,裂隙合上了。您批的那三处'疑非自然',最后都查实了,是人为的。"
王明远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工作台上那沓星图,看了很久。圆顶外面,风大了一阵,又小下去。
"好。"他最后说,就一个字。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天擦黑的时候,王明远领着陆辰,爬上圆顶。
圆顶是可以转的。王明远摇动转轮,顶棚缓缓裂开一道缝,露出深蓝的天。第一颗星已经出来了,悬在正西,亮得孤单。王明远扶着栏杆,喘了两口气,说:"我如今不常上来了。膝盖不行,上去一趟,下来得歇半天。"
"那您今晚还上来?"
"今儿你在。"王明远说,"陪你上来看看。这圆顶,看一回,少一回了。"
他站在圆顶边上,仰着头,看着那颗星,忽然说:"辰辰,维度通道关了。可星星还在。"
陆辰站在他旁边,也仰起头。天一点一点暗下去,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先是几颗,然后是一大片,密密匝匝地铺开。他想起归途那面湖,爸说过,湖面能映出三维的星。如今门关了,湖没了,可星星还在天上,照旧亮着。
他轻轻说:"是。还在。"
王明远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活了大半辈子,知道有些话,是人在心里走了很远的路,才走到嘴边来的。能说出来,就是好事。他拍了拍陆辰的肩:"夜里凉,下去吧。我给你煮碗面。"
"我来吧。"陆辰说,"我带着酱菜呢。"
"你还会煮面?"
"会。"陆辰说,"跟人学的。学了有些日子了。"
两个人下了圆顶。天文台的小厨房里,灯亮起来。陆辰烧水,下面,卧了两个蛋,舀了一勺自己腌的酱菜进去。王明远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看着他忙活,忽然说:"辰辰,这山上,往后我怕是看不动了。这座台子,我守了一辈子,可星星不用守,它自己会转。"
他顿了顿:"往后你得了空,替我来看看它。不用常来,一年一回就行。"
陆辰把面盛进碗里,端到他面前:"老师,我记下了。"
面很烫。两个人坐在灯下,呼噜呼噜地吃面,谁也没说话。天文台外面,风一遍一遍地过,圆顶在夜色里,朝着天上,安安静静地立着。
下山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陆辰走到半山腰,回头看了一眼,天文台的圆顶,笼着一层薄薄的灯影,像一个守夜的人,还醒着。
他转过身,沿着石阶往下走。风从林子里来,带着松脂和夜露的气味。他忽然想,门关了,人散了,可有些东西,一直在转,像那座圆顶,像天上那些星,像老师藏在文献边角里、批了四十年的那些注。它们不声不响,可从来没有停过。
他把手插进兜里,指尖碰到那包没拆完的野茶。他加快脚步,往山下走去,明天,研究所里还有一堆事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