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馆开在荒山脚下,教团当年扎营的那片地上。
营房拆了大半,铁皮棚子还在。老周把做饭那个棚子拾掇出来,垒了灶,摆了几张桌,门口钉一块木板,板上用烧火棍烫了一个字:面。没有招牌名,没有菜单,就一个字。过路的司机看见了,停下来问,老板,有什么面?老周说,有什么下什么。锅里有什么浇头,就给你做什么浇头。司机说那就来一碗。老周应一声,转身舀水下面,动作跟当年在灶台边给八十号人做饭时一模一样,稳,快,一把面下去,白汽腾起来,糊他一脸。
他五十多岁了,头发白了大半,膝盖更不行了,蹲久了要扶着灶台才能站起来。可他站灶台前,腰板还是直的。他干了一辈子厨房,颠勺的膀子还稳。这手艺是长在身上的,人散了,手艺散不了。
他有时候也说不清,自己怎么就留在这儿了。
他本来是在城里带孙子的。儿子儿媳忙,把他从老家接来,说爸,你歇着,享清福。他歇了半年,浑身不自在,城里什么都好,就是没有灶。他摸不着锅铲,像丢了魂。后来他出来走走,走啊走,走到了渔港,听见有人在路灯下讲话。那个人瘦瘦的,说话的时候微微低着头,讲什么"维度""升维",他一句也听不懂。可他听懂了别的东西,那个人讲到一半,停了一下,说"我知道你们很累"。就这一句,旁边有个年轻人听哭了,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很难看。老周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个哭的人,忽然想:这年头,能让一个陌生人当街哭出来的人,不像是坏人。
他跟着那群人,上了荒山。一跟,就是几个月。
起先没人来吃。荒山脚下,一天过不了几辆车。荒山的冬天冷,风从铁皮棚子的缝里钻进来,刀子似的。老周在棚子中间支了个火盆,来吃面的人,先在火盆边坐一会儿,把手烤热了,面正好出锅。有人说,老师傅,你这面馆挣不着钱,倒贴柴火。老周往灶膛里塞了把柴,说,柴是山上捡的,不要钱。人心里冷,得有个热的地方坐坐。老周不着急。他把灶烧着,锅里坐着水,水开了就下面,下多了就自己吃。他一个人坐在棚子里,呼噜呼噜地吃面,吃得满头汗。有路过的人隔着窗看他,问他,老师傅,你一个人在这儿开面馆,能挣钱吗?他说,挣不了。那人问,那图什么?他说,不图什么。人活着,得有个灶。灶在,人就在。
后来慢慢有人来了。跑长途的司机,去矿区拉货的,上山采药的,走累了,进来歇个脚。老周给每个人煮面,面里卧一个蛋,汤给得足。他记得住每个来过的司机,谁吃硬面,谁要汤多,谁不吃香菜。这是他一辈子的本事,当年记八十个人的饭量,如今记八个人的,一样准。有司机问他,老师傅,你以前是干什么的?他说,做饭的。司机说,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一个人不怕?老周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把他的脸照得亮堂堂的,他说,怕什么。荒山又不咬人。
那年冬天,有个开小货车的年轻人,在他这儿吃了碗面,吃完不急着走,坐在桌边看手机,看着看着,抬头问他:"老师傅,你听说了吗?老鸦峡那个门,关了。"
"听说了。"老周说,"收音机里讲了。"
"报纸上那个外国记者写的,你看了吗?"
"没看。"老周说,"我不识字。收音机里说,门关了,那边的人过不来了。我就听懂了这一句。"
年轻人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屏幕上那张照片,一道合拢的缝,河滩,一块碑。"他们说,以前这儿有个洞,通到别的地方去。好多人都过去了。现在洞长好了,过去的人,回不来了。"
老周往锅里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老师傅,"年轻人又问,"你以前,是不是也信那个?我听说,这一片以前有个什么教团,在这儿扎过营。"
"是扎过营。"老周说,"我不是教团的。我就是个做饭的。他们在我这儿吃了几个月饭,我就给他们做了几个月饭。"
"那你觉得,他们信的那个'升维',是真的吗?"
老周想了想,把面捞出来,盛进碗里,卧上蛋,添了勺汤,端到年轻人面前。他说:
"我不懂。但面是真的。吃吗?"
年轻人愣了一下,低头吃了一口。面很烫,他吸溜着吃,吃了半碗,又问:"老师傅,你在这儿开这个面馆,是不是在等人?"
老周手上的勺子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说:"等什么人。我就是找个地方,把灶支起来。"
"可你锅里,常年多坐着水。"年轻人说,"我上回来,你这锅水就是满的。今天来,还是满的。多下的一碗,你摆在那张空桌上,那桌上没人,你也摆。"
老周没接话。他弯腰,从灶台底下摸出一只豁了口的搪瓷碗,拿袖子擦了擦,搁在那张空桌上。碗是旧的,磕掉一块瓷,露出里头的铁。他把它摆正,又添了一勺汤进去,汤面漾开,又慢慢静下来。
"那碗是谁的?"年轻人问。
"一个丫头的。"老周说,声音很平,"瘦,十七岁,吃饭跟猫似的。我总给她多卧一个蛋,说多吃点,长身体。她后来走了。"
"去哪儿了?"
"去那个门里了。"老周说,"她走那天,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站在灶台边,手里端着锅铲,想喊她,没喊出来。她就那么走进去了。"
棚子里安静下来。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年轻人没有再问。他把面吃完,把汤喝干,站起来,自己把碗洗了,放回架子上,说:"老师傅,下回我打这儿过,还来吃。"
"来。"老周说,"我给你多卧一个蛋。"
年轻人走了。老周站在灶台边,把那碗摆在空桌上的汤面看了很久。汤凉了,面坨了。他没有收。他把灶膛里的火拨旺了些,心想:门关了,人回不来了。可面得有人做。万一路走远了的人,哪一天想起来,循着面的味儿摸回来,灶上得有一碗热的等着。
夜里,他坐在灯下听收音机。那篇报道,电台念了好几天。播音员的声音平平的,念到"维度""裂隙"这些词,像念一串外国地名,磕磕绊绊的。老周听着,大半听不懂。可他听懂了最后一句,"走进那道门的人,没有一个回来过。"
他伸手,把收音机拧小了。棚子里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像很远的地方下着雨。
他坐在那儿,忽然想起那些排队打饭的人。那个修船工,面要硬一点,说耐饿;那个矿难遗属,他总给她多卧个蛋;那个退过教的女人,每次都要自己加辣子,手抖得厉害,他就把辣子罐往她面前推近些。他们信裴岑,裴岑说门那边有更好的地方。他们跟着他,走到了门边。门开了,他们进去了。老周没有拦,他拦不住。他只能把饭做好,让他们吃饱了,有力气去信他们信的东西。
他这一辈子,做过太多人的饭。饭店里的客人的,儿子的,孙子的,教团那八十来号人的,如今是过路司机的。他留不住谁。他只是想着,不管人去了哪儿,总得吃饭。要是有一天,谁回来了,饿了,他这儿,灶是热的。
夜里起了风,吹得铁皮棚子哗哗响。老周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就着一盏灯,给自己下了一碗面。他吃着,忽然想起那年荒山上,那个姑娘蹲在灶台边,问他:"周叔,你做饭的时候,想家吗?"他说,想。做饭的人,最想家。所以他给她多卧了个蛋,蛋是你自己家的味儿。
他放下碗,看着那张空桌。桌上的汤面凉透了,可他没舍得倒。
"丫头,"他轻轻说,"你要是能回来,蛋管够。"
风从棚子缝里灌进来,把那盏灯吹得一晃一晃的。老周起身,把灯罩拢了拢,火苗稳住,又亮起来。他坐回小凳上,等着天亮。天亮了,又该烧水了。水开了,就有人来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