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得从缝合拢前几天讲起。那几天，老鸦峡夜里的光，忽然多了起来。
苏晚在监测台前守了三天。屏幕上的读数，一天比一天低,缝要合拢了。缝口那层油膜似的光，本该一天比一天淡，这几夜反而亮了些，像有人在缝那边，举着一盏灯，走来走去。
"它在还债。"苏晚盯着屏幕说，"最后一点，还完就关了。"
"还的是什么？"陆辰问。
"不知道。"苏晚说，"我数了，连着三夜，吐出的光比白天收的多。多出来的那部分，不散,聚在缝口，天亮了才慢慢落回土里。"
第四夜，监测屏上多了一个点。
那个点从缝那头来，很慢，走走停停，像一个人走很长的路，走不动了，歇一会儿，又接着走。苏晚把它放大，看了很久，说："不是光。是东西,有质量的东西，贴着缝壁在挪。"
陆辰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个点，忽然伸手，从胸口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红绳系着的一枚三棱镜，棱面上有一道裂纹。他攥着它，攥了很久，说："我出去一趟。"
他去机库，打开那扇锁了一年多的门。天启还停在里面，蒙着灰。他没发动它，只从驾驶舱侧面的检修梯爬上去，从工具格里抽出那卷应急缆绳，又下来，把门重新锁好。缆绳一卷收在手里，他拎着它，往河滩走。
苏晚跟在他身后，没有问。他们走到缝边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缝口那层光，比昨夜又亮了一点，明灭的节奏也快了,像一盏快没油的灯，反而烧得最旺。
陆辰在缝边蹲下来，把三棱镜解下来，系在缆绳一头，打了个死结，然后把缆绳一点一点，放进缝里。
缝很深。缆绳放下去，被那层油膜光托着，慢慢往下沉。三棱镜坠在最底下，棱面折着那点微光，一闪，一闪，像一粒掉进深井里的星。
"你在做什么？"苏晚轻声问。
"她还认得这个。"陆辰说，"她说，镜子在哪儿，她就在哪儿。我答应过她，回来的时候，把镜子还给她。"
"谁？"
"一个在那边等的人。"陆辰说，"她等的人没回去接她。我答应过，我会。"
缆绳放到底了。缝口的光忽然静了一瞬,那个贴着缝壁挪了一夜的点，朝着缆绳那头的光，越移越快，最后几乎是扑过来的。
缆绳沉了一下。那头有分量了。
"拉。"陆辰说。
苏晚抓住他身后的绳尾，两个人一起用力。缆绳绷直了，勒进手心，一寸一寸往上来。那头的东西不重，却很沉,像一个人把全部的力气，都压在了这根绳子上。拉到一半，缆绳卡了一下，在缝壁的拐角处顿住了。陆辰没有松手，他换了个角度，往边上拽了拽，缆绳又动了。苏晚屏着气，看见陆辰的胳膊在抖,不是怕，是绷了太久的劲。
拉到最后几米，陆辰的手停住了,缝口的光裹着一团东西，正在往上浮。那团光不是油膜，是一个蜷着的人形，光从她身上散出来，像刚从很深的水底游上来，浑身带着水光。
他把缆绳拉上河滩。光散了。
河滩上蜷着一个女孩。很瘦，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的衣服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脚上只剩一只鞋。她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她的右手，死死攥着缆绳那头那枚三棱镜，攥得指节发白,像是怕一松手，那点光就没了。
苏晚蹲下来，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搭了搭她的脉，抬头对陆辰说："活着。就是太虚了。"
陆辰跪在河滩上，看着那张脸。一年多没见，她瘦得脱了相，可他认得她,荒山那天，她帮老周提水，排在两个修船工后面，安静地站着，手里攥着一只豁口的搪瓷碗。裴岑问她怕不怕，她说，在三维更怕。
"孟晚。"他叫她。
她没有睁眼。她的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陆辰俯下身去听，听见她含含糊糊地说了两个字，声音哑得像砂纸：
"……别关。"
陆辰的眼眶热了一下。他把三棱镜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抽不动，她攥得太紧。他没有再抽。他把缆绳解开，让她攥着那枚镜子，然后把她抱起来，往研究所走。
老刘是被叶青从被窝里叫起来的。
他到研究所的时候，天快亮了。孟晚躺在值班室的床上，苏晚已经给她擦洗过，换了干净衣服，喂了半碗水。老刘坐到床边，先搭脉，又翻了翻她的眼皮，检查了一遍，半天，说："饿的。加上在那边熬了太久，底子亏空了。养养，能养回来。"
"她的脑子呢？"陆辰问，"她还认得人吗？"
老刘没接话，看了看她手里死死攥着的三棱镜，说："认不认得，等她醒了，你自己问。"
孟晚是中午醒的。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天花板，看了很久，像不认识那东西。她转头看见床边的老刘、陆辰、苏晚，眼睛里一片空白。老刘把一碗面端到她面前,清汤面，卧了一个蛋，汤面上飘着两片菜叶。他把碗递过去，说："饿了吧？先吃。"
孟晚看着那碗面，没有接。她盯着汤面上那两片菜叶看了一会儿，忽然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汤，又喝了一口。然后她拿起筷子，开始吃面。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吃完面，吃掉蛋，喝干汤。她放下碗，抬起头，眼睛里还是空的，但她开口了，声音哑哑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好吃。我好像……以前觉得，面好吃。"
老刘看着她，嚼了嚼嘴里那片茶叶，说："那就对了。想起来了，就吃；想不起来，也吃。面是真的，吃进肚子里，就是你的。"
孟晚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枚三棱镜,醒来就一直攥着，谁也没能拿下来。她看了很久，忽然问："这个……是我的吗？"
"你的。"陆辰说，"我说过要还给你。"
"你什么时候说的？"
"在那边。"陆辰说，"你忘了。那时候你还没忘干净,你问我，会不会回来。我说会。我说，回来的时候，把镜子还给你。你答应了，说，好，那你快点。"
孟晚看着他，眼睛里还是空的。她低头，看着棱面上那道裂纹，看了很久，轻轻地说："我记不得了。"
"记不得不要紧。"陆辰说，"镜子还你了，就行。"
他站在门口，没有把那句话说出来,那句"我带你去吃老周做的面"。她现在，还接不住那些话。面可以先欠着，人回来了，日子长着呢。
孟晚没有再问。她攥着那枚镜子，眼皮慢慢往下沉,在那边熬了一年多，靠一口气撑到这儿，如今那口气松了，整个人就垮了下来。她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像应了那句"镜子还你了，就行"，又像根本没听清。
老刘给她掖了掖被角，走到门口，对陆辰说："让她睡。睡饱了，再看脑子里的东西能捡回来多少。"
傍晚，陆辰从值班室出来。天边那道缝的方向，最后一缕光，正一点一点沉进土里。苏晚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方向，说："它还完了。"
"嗯。"
"她，是它还的最后一样东西？"
陆辰想了想，说："不是它还的。是她自己走到缝口来的。她等了太久，等门快关了，就自己往有光的地方走了。"
苏晚没有接话。她看着天边那点光彻底沉下去，说："那点光一没，缝就该长严实了。"
陆辰站在院子里，风从河滩那边吹过来。他摸了摸胸口,衣袋空了。像攥了一路的一句诺言，终于还完了，手里轻了。
他轻轻说："答应人的事，得办到。办到了，心里就轻了。"
夜里，他又去值班室看了一眼。
孟晚睡着了，侧着身，蜷成一团,在那边缩在角落里的姿势，到了这边也没改过来。她右手还攥着三棱镜，贴在胸口，眉头蹙着，嘴唇时不时动一下，像在梦里赶路。
陆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正要走，忽然听见她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
"……周叔。"
他停住脚步。
她没有醒。她翻了个身，把那枚镜子攥得更紧了些，又睡过去了。那两个字，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梦里浮上来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喊了。
陆辰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她梦里喊的那个人，他认识,荒山脚下，那个给八十号人做饭的老师傅。他答应过她的事，还差一件。不急，日子长着呢。
他轻轻把门带上，走回自己的屋子。他站在窗前，忽然想：镜子还了，面也该还了。等她把觉睡足，能自己站起来走路，他就带她去。那个老师傅的灶上，火还烧着，水还坐着，面还等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