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长好后的第二年春天，方锐的公司上市了。
消息是财务总监先说的。那天方锐正蹲在产线边上，给一条义肢调腕部的阻尼，财务总监拿着一沓文件站在他身后，站了十分钟，他头也没回："要签字就放桌上，别催我。这孩子的接驳还没调匀。"财务总监说："方总，批文下来了。我们能上市了。"方锐手上的活停了半拍，又接着往下拧，拧完了，才直起腰，在工装上擦了擦手，说："哦。那得敲个钟吧？"
"得敲。"
"行。"方锐说，"敲钟那天，产线放假半天。都去看。"
这件事往前倒，要倒回两年多。公司起家是研究所旁边的一间小仓库，台钳是旧的，创床是旧的，连方锐自己那把焊枪都是旧的,只有图纸是新的，一柜子的图纸，全是韩正阳的手稿翻印的。头一年，他们一年只出货一百多条，每一条都是方锐亲手调的接驳。第二年，批文下来了，量产线建起来了，穿白大褂的质检员进来了，方锐一开始看不惯，说机器测一万遍，不如我手上有数。后来机器测出的三例隐患，全是他的手感漏掉的。他就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质检规程从头到尾学了一遍，学完在末尾批了一行字：同意。加一条,每批次抽一条，老师傅上手复测。
融资的人来过很多拨。有一拨开口就问：方总，你们的定价策略是什么？溢价空间在哪？方锐听完，反问了一句：你们知道一条义肢，能让一个人重新用两只手吃饭吗？那拨人走后，他在会议室坐了很久，对段志辉说："他们谈的是钱。可这东西在人身上，不在账上。"后来选投资方，他只选了一条：不催产量。
敲钟那天早上，他没穿西装。给他定制的西装就挂在酒店衣柜里，深灰色的，剪裁很好，是段志辉托人做的。他看了一眼，从行李箱里翻出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套上了。段志辉系着领带站在门口，看了他半天，说："今天多少台镜头对着你。"
"对着才好。"方锐说，"让他们看看，造胳膊的人平时穿什么。"
段志辉笑了一声，没再劝。他跟了方锐一年多，早摸清了这人的脾气,你能劝他别熬夜，别不吃饭，别把试飞排班全揽在自己身上，但你劝不动他穿西装。
交易所的大厅里人很多。锣、快门、掌声，混成一锅粥。方锐站在最中间，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在裤缝边垂着,左手，那只韩叔接的义肢，稳稳的；右手藏在裤兜里，隔一会儿，颤一下。台下第三排，陆辰、苏晚、沈昭坐着，小皮举着相机在人缝里钻来钻去。老刘没来。他前一天在电话里说："敲个钟而已，敲得再响，胳膊也不会多长一条。我在诊所看电视，一样的。"叶青在旁边补了一句："他腿坐不了那么久。"
电视里，锣声响了三下，老刘跟着数了三下。
老刘说到做到。敲钟那会儿，他坐在诊所的候诊椅上，电视开着，音量拧得很大。他嚼着茶叶，看方锐穿着一身旧工装站在一排西装中间，看了半天，说了句："出息。"叶青问他什么意思，是夸还是损。老刘说："夸。他要是穿了西装，我才要损他。"
敲完钟，记者围上来。有人问："方总，今天这么大的日子，您为什么穿一身工装？"
方锐低头看了看自己，像才发现身上这身衣服有点不合时宜。他说："我是修机器的。穿西装不习惯。"
记者都笑了。他又补了一句："再说了，西装口袋浅，装不下扳手。"
发布会安排在下午。台上摆了一排椅子，坐了投资方、产线的老师傅，还有段志辉。轮到方锐讲话，他没拿讲稿，就把两只手往台子上一撑。
"我不大会讲话。"他说，"就讲三件事。"
"第一件，我们公司为什么叫正阳号。很多人以为正阳是个吉利词。不是。是一个人的名字。他叫韩正阳，是我师父，我这条左胳膊就是他造的。"
台下安静下来。
"第二件，这条胳膊的技术是他的。神经怎么跟铁握手，信号怎么不走岔，接上去以后，是胳膊听人的，不是人伺候胳膊,这些，都是他拿半辈子换来的。我不过是把他的图纸，从一张，变成了一万张。"
他停了一下，右手从台子上收回去，在身侧攥了攥。
"第三件。"他说，"有人问我，你拿别人的技术开公司，赚这个钱，心安吗。我心安。因为他给过别人第二条命，自己那条，没要。他要是还在，看见有个人因为一条胳膊能重新抱起自己闺女，他不会问心安不安心。他会问，松紧调好了没有。"
台下有人鼓掌，掌声起来了，比敲钟那阵还密。方锐等掌声落下去，说："讲完了。散会。"
散场的时候，有个记者拦住了段志辉："段工，您原来是开民航的，为什么跳来一家造义肢的公司？"
段志辉想了想，说："他造义肢，我试飞。跟以前一样。"
记者没听懂。段志辉也没解释。这句话方锐懂,当年在试飞队，一个造，一个飞，图纸画到几点，他就陪到几点。现在也一样，产线上每一条新胳膊出来，先过他两双手：方锐调接驳，他试负载，一天试八个小时，试到神经信号稳了，才准下线。排班表上"试飞员"那一栏，如今是两个名字，轮着来。方锐的右手还是颤，医生说这毛病去不了根，只能省着用。省下来的那部分，段志辉替他用。
又有一个记者追问："方总，上市之后，你们下一步做什么？"
方锐说："降价。"
记者愣了："降价？"
"再降。"方锐说，"成本压下来一分，价格就降一分。这门手艺是别人拿命换的，不该锁在柜台里。"
发布会散了，各回各位。贺兰钧没到场,书店走不开人。他头天托快递寄来一个包裹，牛皮纸包的，方方正正，里面是一套书，扉页上写了一行字，笔迹一丝不苟：给方总,生意兴隆。另，本店无此类书目，故邮购。落款：卖书的。方锐把那套书摆在办公室书架最高的一层，跟韩正阳的手稿放在一起。他说："钧哥这人是有点讲究的。"
晚上回到车间，量产线的灯还亮着。第一批发往全国的正阳一号码在发货区，四十只箱子，每只箱子上都贴着编号，从0001排到0040。方锐蹲下去，把0001那只箱子转过来，正对着门。
老师傅问他："方总，明早物流就来了，你今晚还守着？"
"守着。"方锐说，"第一条，我得看着它走。"
他在发货区旁边的长凳上坐下，坐着坐着，说起了去年的一件事。有个用户来过信，是替女儿写的,一个六岁的姑娘，先天性左臂缺失，戴的是头一年手工装的那条。信是孩子的妈妈写的，字歪歪扭扭，说孩子上学了，写字、跳绳、跟同学掰手腕，一样不落。信封里还夹着一张画：一个扎小辫的小人，左手举着，举得老高，旁边用拼音写着"这是我的新手"。方锐把那张画塑封了，钉在车间门口的公示栏里，谁进门第一眼就能看见。
"所以多忙，"方锐对老师说，"这四十条，也得是一条一条过来。"
他从兜里摸出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上，又拿记号笔在0001号箱子的侧面写了一行字。字不大，写在贴纸的边上，物流单据一盖，外人看不见。
写完，他站起来，拍了拍箱子，像拍一个人的肩膀。
那行字写的是：韩叔，第一批，走了。
车间外面，春夜的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吹得产线的排风扇呜呜地转。方锐锁了门，把钥匙揣进工装兜里，往宿舍走。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车间黑了，只有发货区上方留着一盏灯，照着那四十只箱子。
他没回去关那盏灯。他让它亮到天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