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钧的书店,每天早上九点开门。
他八点半就到了。卷帘门推上去,先不开灯,老城区的店面不大,早晨的光从玻璃门斜进来,正好照到靠墙那排书架。他拎着鸡毛掸子,从第一格书架开始,一格一格地掸。掸完了,再用软布把书脊一本一本擦过去。擦书的时候他戴白棉手套,动作很慢,像在给什么东西做保养。
擦完书,烧水,泡茶。他的茶具是一套很旧的青瓷,从家里带出来的,杯沿有一道细小的磕痕。茶泡上了,他把门口那块"营业中"的小木牌翻过来,一天才算正式开始。
店里的书他全能报出位置。科幻在一进门右手,按出版年份排;推理在里间;文学在左手。书架的最高一层,有几本是不卖的,一本1988年印的《基地》,纸页发黄,扉页上有他父亲的签名,笔锋收得很干净;旁边还有几本,书脊都磨圆了,是他父亲当年的藏书。有人出过价,出的不低,他说:"这一层是店主自己的。"问的人也就不问了。
有客人进门,他不迎上去,也不招呼,只在柜台后头抬起眼睛看一眼,客人要找什么,自己会开口。
上午常来的是学生。有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孩,在科幻架前站了快二十分钟,拿起来又放下去。贺兰钧看不下去了,从柜台后面出来,问他:"找什么类型的?"
"不知道。"男孩有点窘,"都说科幻好看,我不知道从哪本开始。"
贺兰钧从架子上抽下一本书,递过去:"《基地》。先读这个。"
男孩翻了翻,问:"为什么是这本?"
"装得下。"贺兰钧说,"有的人第一本读深了,就不想再读第二本。这本不会。它把你放在一个很大的地方,又不吓着你。"
男孩抱着书去结账。付钱的时候,他忽然抬头,仔细看了看贺兰钧的脸,试探着问:"您……是那个深空矿业的贺兰钧吗?网上有您的照片。"
"以前是。"贺兰钧把找的零钱推过去,"现在我是卖书的。"
男孩还想问什么,看了看他的脸色,把话咽回去了,抱着书走了。贺兰钧回到柜台后面,续了一杯茶。他没生气。这个问题他这个月听到了四回,每一回,他的回答都一样,语速都不变。他不是怕人问。他是怕人问完了,得了答案,就不再来买书了。
店里有个常客,是个退休的老先生,住在两条街外,天天上午来,从来不买,就在窗边的位子上坐着看书,一看一上午。头一回,店员,贺兰钧没雇店员,是他自己,给他续了杯茶。老先生不好意思,说要不多不少,按书价付个"看费"。贺兰钧说:"本店没有这项收费。您坐的那把椅子,白天空着也是空着。"后来老先生来得更勤了,有时候还带两个老同事来,坐在窗边,压低了嗓门聊当年的厂子。贺兰钧在柜台后面听不见他们聊什么,只觉得那几个人的声音放在店里,跟翻书的声音放在一起,不吵。
有一天下午下起了雨。雨来得急,街上的人四处躲,先后进来三个,一个送快递的,抱着箱子在门口跺脚上的水;一个推婴儿车的年轻母亲,车轮沾了泥;还有一个跑得急的中学生,书包半边都湿了。贺兰钧没说什么,把窗边的椅子往里挪了挪,让出过道,又倒了三杯温水放在柜台上,谁要喝谁拿。快递员不好意思,问瓶装水多少钱一瓶。贺兰钧说:"本店不卖水。""那这茶,""这也不卖。"雨下了四十分钟,停了。人陆续走了,地上留下几行湿脚印,有大的,有小的,还有一圈浅的,是婴儿车轮子碾出来的。贺兰钧拿了拖把,慢慢地拖,拖得很匀,像在替这一天收尾。
中午前后,人最少。他就用这段时间拆包裹、记账、给网上订书的客人打包。打包他也讲究:书角一律包进牛皮纸,绳子打十字扣,松紧有度,他说书跟人一样,捆太紧了,到手就蔫了。
下午来过一个中年人。那人五十来岁,一进门就四处看,看了书架,又看贺兰钧,眼睛里带着一种打听消息的光。他在店里转了一圈,什么书都没拿,走到柜台前,压低了声音问:"老板,我打听个人。听说你叔叔,就是原来深空矿业那个贺兰霆,你是不是他侄子?他后来,"
"他死了。"贺兰钧说。
声音不高,也不重,就是平的,平得像一块台面。那人愣了一下。
"我不想聊他。"贺兰钧看着他,停了一秒,然后抬手,往身后的书架指了指,"你想买书吗?《基地》很好。"
那人被这转折噎住了,站了半天,讪讪的,真就转身去拿了本《基地》。结账的时候他不敢看贺兰钧的眼睛,放下钱就走,走到门口还差点撞上卷帘门。
贺兰钧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他慌慌张张的背影,忽然笑了。笑得很短,也没出声,可是来不及拦。左边脸颊上陷下去一个小窝,一个很浅的酒窝。店里没有别人,那个酒窝就那么亮了一小会儿,自己灭掉了。
他把那人的书款记进账本,笔顿了一下,在页边多写了三个字:卖出去一本。写完自己看了看,觉得多余,又划掉了。
快五点的时候,方锐进来了。他难得进城,工装都没换,进门先跺了跺脚上的土。贺兰钧也不问他怎么来了,只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张柜台。
"给车间配个小图书角。"方锐说,"老师傅们午休没个去处。你看着拣,能看进去的,来一摞。"
"车间的人看什么?"
方锐想了想:"别太厚的。字大的。讲点手艺的最好。"
贺兰钧在架子间走了一圈,抽了十几本,一本一本码在柜台上,码完了,从底下抽出最厚的一本,推到方锐面前:"这本你拿走。别放车间,放你办公室。"
方锐一看封面,是一本讲装配钳工的书,八十年代的,纸都脆了。他翻开,里头全是图,图边上密密麻麻批着字。他翻了两页,合上,夹在腋下,说:"多少钱?"
"不卖。"贺兰钧说,"借。什么时候看完了,还我。"
"我从来不还书。"
"那就不还。"贺兰钧说,"给你了。"
方锐看了他一眼,把书往腋下夹紧了些,没再说什么。走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店,书架擦得发亮,窗边坐着那个看白书的老先生,柜台后面的茶还冒着热气。他说:"你这儿比车间暖和。"贺兰钧说:"因为你们那儿产热,我这儿存热。"
傍晚六点半,他开始整理要送走的包裹。牛皮纸包着,绳子捆着,是给研究所那边几个人留的书,给陆辰的是一本讲行星地质的新书,给苏晚的是一本旧版的《结晶学》。包裹堆里还多了一册带插图的星空图鉴,没写抬头,他不知道该给谁,就是想着,研究所那种地方,往后总有孩子进门,书先备下一册,总错不了。他每周过去两趟,说是"顺便",包裹却一次比一次沉。
打烊前,他从收银台底下把那张报纸抽出来,又折了一遍,其实不用折,折痕早就在那儿了。报纸旁边压着一张照片,照片上,他父亲和他叔叔还年轻,并肩站在深空矿业的大门口。他把照片摆正,把报纸压回去,一样一样,跟每天早上的动作一样认真。
锁门的时候,他照例在店里留了一盏灯,柜台后面那盏,瓦数很小,夜里从街上望进来,就一个亮点。
他站在街上,回头看了一眼。黑底白字的招牌安安静静地挂着,玻璃门里那点灯光,落在门口第一格书架上。那一格放的是《小王子》,进来的人一伸手就够得到。
风从老街的这头吹到那头。贺兰钧把手拢进大衣口袋,慢慢往家走。走了几步,他想起白天那个男孩抱着书出门的样子,想起自己说"装得下",其实还有半句话,他没说。
那半句话是:有些书,是写给走夜路的人的。灯给你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