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所三楼最东头的那间实验室,是苏晚的。窗子朝南,上午的光能一直铺到操作台跟前。台面上不乱,微距镜、镊子、三皿样品、一盏台灯,东西各归各位,像她这个人。
实验室里现在有三个人。都是研究生,都是齐教授推荐的。一个叫周屿,话少,手稳;一个叫唐宁,问题多,一天能问四十个;还有一个叫小满,进组前在义肢公司干过半年装配,是方锐送来的,方锐的原话是:"我那儿是拧螺丝的,你这儿是造东西的。她该上你这儿来。"
苏晚教他们的头一课,不是材料学。
那天三个新学生坐在她对面,等着听星铸金。她没讲星铸金。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块普通的合金样品,放在桌上,说:"先说说,这是什么。"
唐宁抢着答:"钛铝合金,航空级,晶格是,"
"停。"苏晚说,"我没问牌子上写的是什么。我问,你看见它的时候,它是什么。"
三个人都愣住了。
"它是一块材料。"苏晚说,"材料学教你们认识它。但从今天起,你们要学的还有另一半,问它想成为什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右手食指的指腹在桌沿上轻轻蹭了一下。那块旧疤还在,凉凉的。她早就不刻意摸它了,只是某些时候,话说到某个份上,它会自己凑到桌沿上来。
三个学生里,只有小满隐隐听懂了一点。她在装配线上干过,她知道一颗螺栓拧到位和拧好,差着很远。
这堂课上了整整一个月。苏晚不急着讲星铸金。她让三个人做了三十天的笨功夫:磨样,抛面,看金相,每天写观察记录,不许写结论,只许写"我看见了什么"。唐宁憋到第十天,忍不住问:"苏老师,我们什么时候碰星铸金?"苏晚说:"你连铁都没看明白,看什么星铸金。"唐宁不服气,又憋了二十天。第三十一天,苏晚把一皿样品放到他们面前,暗金色,边缘泛着淡金的光晕。
"现在,"她说,"再说说,这是什么。"
三个人看着那皿样品,看了很久。这一回没有人抢答。周屿先开口,说的是:"它在发光。不是反光。是从里头出来的。"
苏晚点头。从这天起,才算入了门。
"双域共存"这四个字,后来成了整间实验室的门楣。
理论是从星铸金身上长出来的。星铸金最了不起的地方,从来不是它硬,不是它发光,是它一材两性,在三维,它是实体,有晶格,有力学;在四维,它是信息,有结构,有秩序。一块材料,同时活在两个世界里,两边都认它。当年她提纯L型的时候,只当这是造Ω型的门槛。如今通道关了,Ω型成了绝响,三方同步的条件,这个世界上再也凑不齐了。可"一材两域"这颗种子留下了。它往下长,能长出多少东西,苏晚自己也说不清。
头一个长出来的东西,在医疗上。
方锐公司的义肢,用的是常规神经接驳,人机之间隔着一层协议,翻译,再翻译。苏晚的组里在试一种新的界面材料,晶格里留着"双域"的通道,让义肢的金属,和人的神经,说同一种话。这个方向一提出来,方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苏老师,这个要是成了,装我这条胳膊的人,能省一半的适应期。"他说得实在。他自己就是用户,协议翻译的那种隔阂,他的神经替他扛了十几年。
样品做到第七版了,还不成。第七版在小满的残臂模型上测过,信号通了,可是噪,像两个人隔着一堵墙喊话,字字都听得见,句句都走样。
"差在哪?"周屿问。
"差在它还不知道自己是谁。"苏晚盯着屏幕上的波形,看了很久,说,"它在三维的时候,想着四维的规矩;贴上人的皮肤,又想着金属的规矩。两头都懂,两头都不专。得让它学会,在哪儿,就是哪儿。"
她把这句话写在白板上,没擦。后来的半年,这半句话一直在那儿。
齐教授是秋深的时候来的。
老太太今年六十七,退了,又没真退,系里返聘她带一门课,她说带课可以,办公室不要,她要省下时间往各处跑,看看她的学生们都长成了什么样。这一趟跑的是西北,看完苏晚,还要去看两个在戈壁做项目的旧学生。
她进实验室的时候没打招呼,背着手,沿着一排操作台慢慢走,看一样,问一样。走到小满的台子跟前,她停下来,看那双手,0.2毫米的金丝在小满手里绕圈,绕得又匀又稳。老太太看了半分钟,什么也没说,接着往前走。走到白板跟前,她站住了,看那半句话:"在哪儿,就是哪儿。"
"谁说的?"
"我说的。"苏晚走过来,"还没做到。"
"没做到,但问到点子上了。"齐教授说。她转过身,把苏晚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像很多年前在课堂上那样看她。看完了,她说:"把第七版的数据给我看。"
苏晚调数据。齐教授看得很慢,一屏一屏,手指在半空里跟着波形虚画。看到第三组,她忽然说:"你们的采样窗开窄了。噪不是材料发出的,是模型算出来的,你们让材料背了一个不属于它的模型,它当然走样。"
苏晚怔住了。她盯着那段波形看了三年,看它像墙那边喊坏嗓子的人。齐教授一句话,墙没了。
当天夜里,实验室的灯亮到后半夜。采样窗重开,模型换成自适应的,第八版样品在天亮前上了测试台。小满的残臂模型上,信号干干净净,不是字字听得见了,是那个人站到了跟前,说悄悄话。
三个人都看着苏晚。苏晚看着屏幕,半天没说话。她想起自己当年在齐教授手下突破晶格难题的那个晚上,那时候也是这样,墙忽然没了,路忽然就通了。她当学生的时候以为那是运气。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运气,是有人替你把墙看穿了。看穿墙需要的不是年轻,是年纪。是一辈子。
她转身,对三个学生说:"都记下来。齐教授改模型这一步,一个字不许漏。"
送齐教授去车站的路上,两个人并排走着。十一月的街,梧桐叶子落了一层。
"你比我强。"齐教授忽然说。她说得很平,不是客气,是下结论,"我一辈子教人认识材料。你在教材料认识人。这个我干不了。"
"齐老师,是您启蒙了我。"苏晚说,"十六岁那年,我连过渡态是什么都不知道。是您把我领进门的。"
"启蒙归启蒙。"齐教授把围巾紧了紧,说,"路是你自己走的。我教过的学生,两只手数不过来。走到你这儿的,就一个。师傅领进门的那一下,谁都一样,是领的人运气好,碰上了肯自己走的人。"
车站到了。老太太上了台阶,又回头:"第八版的数据,整理一份寄我。别赶时间,你寄来的东西,我都要看的。"
车开走了。苏晚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风从铁轨那头吹过来,凉的,干净。她想起十六岁那年,自己第一次走进齐教授的办公室,紧张得把自我介绍背得像课文。老太太当时只问了一句:"你为什么学材料?"
她那时候答不上来。答了句"喜欢"。
现在她能答了。可她已经不用答了,答案在实验室里,在白板上,在三皿样品里,在那半句没擦掉的话里。
她转身往回走。研究所的灯在坡上亮着,一扇一扇的窗,暖黄的。她的那扇在东头,三楼,灯亮着,她走的时候没关,她知道周屿还在里面跑数据。
回去的路上她买了一兜橘子。晚上放科砣旁边,谁饿了谁拿。
第二天早上,唐宁到实验室的时候,看见白板上那半句话底下,多了一行小字:
"第八版成了。下一步,问它想成为什么。"
小满到得晚一点。她站在白板前面看了很久,然后从兜里掏出一颗螺栓,放在窗台上,正阳一号装配线上退下来的标准件,公司让每人留一颗做纪念。她留的这一颗,是按新规矩拧的:先拧紧,再回半圈。
她不知道这规矩是谁传下来的。她只知道,拧成这样的螺栓,靠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