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的腿，一年比一年沉了。
当年在废墟底下压的那一夜，落下的是旧伤。这些年他把腿照顾得很好,不熬夜，不受凉，药按时吃，拐杖换了三根，每一根都是他自己车的，头上一颗不锈钢球，磨得发亮。可旧伤这个东西，不跟你讲道理。它不闹的时候，你当它好了；它一闹，你就知道它一直在。
今年入秋，它闹得勤了。阴天疼，变天疼，有时候好好的天，它也疼。
老刘的办法跟从前一样：疼，就歇；歇完了，接着走。他把诊所的出诊，全交给了叶青。
这话头两年就说过一半了。那回他在楼梯上歇了一回，拐杖在台阶上点了两下，叫叶青听了去。叶青蹲在他面前说，刘叔，往后出诊，我去。那时候还只是"往后出诊我去"，他手里还攥着几样舍不得放的,桥头那家月子的媳妇是他接生的上户，东街焊工的腿是他看的伤，哪家的药停了改了，他心里有一本账，不放心给人。
今年，账本交了。
叶青接得很稳。她的医术是老刘一锹一锹教出来的，路数跟他一模一样：进门先看人，再看病；药开轻的不开重的，话说实话不多说。两年下来，东街西巷桥头坡上，那本账她全接住了，接得比老刘记的还细,每一户的楼层、换药的路数、谁家捎药的时候该搭一包奶粉，她一样不落。老刘把最后一本出诊记录给她的时候，从头翻到尾，一页没改。翻完了，他说："行。比我强。"
他这话说得不算客气。他心里就是这么记的。
诊所没了出诊，老刘空下来一块。空下来的那块，被研究所占了去。
他每周来研究所三次。周二，周四，周六。来的名义，早几年是"量血压",全所上下，血压没有比研究所这帮人更不值得量的，可他坚持量了十几年，谁也不好意思拦。这个名义的来历，所里的老人都知道：研究所刚建起来那年，条件差，陆辰带着人连轴转，三天两头有人流鼻血、晕在车间里。老刘拄着拐杖自己找上门来，往门口一坐，说从今往后我每周来量血压，量出毛病的，当场扣人去医院。没人敢驳他。就这么量了十几年。后来条件好了，人也稳了，血压这个名义其实量不出什么了，大家心照不宣地让它留着,它留着的不是血压计，是那个拄拐老头往门口一坐的规矩。后来苏晚给他在三楼走廊尽头支了张躺椅，泡茶的家什也置齐了，名义才改成了"喝茶"。
喝茶是正事。
老刘的茶不喝，嚼。一撮干茶叶塞进嘴里，慢慢嚼，苦味漫开，人就踏实了。他嚼着茶叶，往实验室门口一坐，看陆辰和苏晚做实验。也不插手,他不懂材料学，他知道自己不懂。他就看。看那两个人趴在操作台上，看屏幕上的绿线一跳一跳，看研究生们进进出出。看累了，靠着墙眯一觉，醒了接着看。
看得有滋有味。
实验做到饭点，没人动弹，他就发话了。嗓门不大，中气足，整层楼都听得见："你们这帮崽子，又不吃饭了。"
这一句是法律。研究所上下都知道，老刘说这句的时候，实验必须停。有一次陆辰在一个关键节点上，手悬在半空，想拖十分钟，回头看见老刘站在门口，嚼着茶叶，看着他，不说话。陆辰坚持了三秒，败下阵来，起身去食堂。回来的时候，老刘已经替他把桌上的凉茶倒了，换了热的。
"做东西，"老刘嚼着茶叶说，"跟熬药一个理。火候到了得揭盖，不到得焖着。可人不是药。人是得吃饭的。"
有一回陆辰烦了,那天第八版样品又测砸了，他从早上忙到下午两点，水没喝一口。老刘第五次催他吃饭的时候，他没好气地来了一句："刘叔，你比我爸妈还啰嗦。"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老刘没恼。他把嘴里的茶叶嚼完，咽了，慢慢说："你爸妈托我看着你。我不能辜负。"
陆辰愣了一下。这话他头一回听见。
老刘给他讲了一段。是裂隙关上以前，他爸妈回三维的那三个月,每天一小时，像客人。有天下午，就他俩在食堂，他爸给他倒了杯水，他妈给他剥了个橘子。他妈说，刘师傅，我们哥俩在里头，最不放心的就是辰辰这孩子。他爸说，这孩子从小一门心思扑在机器上，饭不吃，觉不睡，自己把自己往死里使。他妈说，刘师傅，您受累，看着点他。他爸把水杯往前推了推，说："他要是不听，您就骂。骂人您比我们在行。"
老刘说到这儿，自己笑了："我跟你爸妈，前后认识三十年。托我办的事多了，就这一件，我应得最痛快。"
陆辰坐在那儿，半天没吭声。他爸他妈的那一小时，他回回都去，回回说不上几句话,一小时太短，要想的事太多。他不知道他不在的那一个下午，食堂里发生过这个。
"刘叔。"过了半天，他说，"我吃饭去。"
"去吧。"老刘说，"让食堂给你卧个蛋。"
那天晚上，陆辰在实验记录的末页写完数据，想了想，又翻回前面，在日程表上添了一行：以后十二点半，吃饭。写完了，他把笔帽扣上，忽然觉得这行字写得挺好,先拧紧，再回半圈。他爸要是看见，会说这字有他年轻时候的意思。
叶青那边，如今是独当一面了。
诊所的牌子换了新的，还是那三个字，是她求人重新描的漆。出诊的活她干得比从前更满,老刘手里的账本交过来，她一户一户重新走了一遍，走完了，又添了十几户新的。坡下矿区那片是她自己扩的，矿上新招的工人，常年跟机油和铁屑打交道，外伤多，她算好了日子，每周三固定去一趟，工人们管那天叫"叶大夫日"。有回她夜里出诊回来，赶上下雨，路滑，人和药箱一起摔在坡道上。她爬起来第一件事是开药箱，药一瓶没碎，纱布泡了水。第二天她跟老刘说起，老刘听完，半天没言语，末了说："明天我跟你走一趟。认认那条道。"
"认道干什么？"
"你摔的那条道，往后下雨我不让你走。"老刘说，"绕远就绕远。大夫摔了自己，谁管街上的人。"
叶青嘴上应着，心里明白：这条道第二天照旧是她走。老刘那条腿，下不了那个坡。可他第二天还是跟她走了一趟，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把那条道上每一块松的石头都记下了。回来说给叶青听，叶青拿笔记了。后来的雨夜，她走的是老刘认出来的那条稳当道。
老刘偶尔还坐堂，坐在柜台后面，不看病，就坐着，喝他的茶,他现在肯喝点茶汤了，毕竟嚼了一辈子，牙口不比从前。叶青给他留着那个位子，柜台后面，晒得着太阳。
有病人不知道底细，进门看见老头儿，问：大夫，您还出诊吗？
叶青在里间应声出来，一边洗手一边说："他不出诊了。他现在管我们。"
老刘在柜台后面嚼着茶叶，哼了一声，没反驳。
街坊们都知道，坡上那间诊所，还是老刘的。只是如今，前头跑着的是叶青，后头坐镇的是他。师徒俩一里一外，把这条街上的病，照看得妥妥帖帖。
周六下午，老刘照例在研究所喝茶。那天苏晚齐教授来访的事刚过，实验室里气氛松快，几个研究生围着苏晚讨橘子吃。老刘坐在门口的躺椅上，眯着眼，嚼着茶叶，看着这一屋子人。
陆辰忙完了，端着两杯热水过来，一杯放他手边。
老刘没睁眼，说："第八版成了？"
"成了。"
"哦。"老刘嚼了口茶叶，又说，"成了也别忘了吃饭。"
"忘不了。"陆辰说，"您看着我呢。"
老刘没接话。他把茶叶嚼完，靠回椅背上，眯着眼，晒着从走廊尽头窗户斜进来的太阳。过了一会儿，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听见实验室里隐隐的键盘声，和老刘慢慢的、均匀的咀嚼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