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锐的公司搬了新厂。新厂在开发区，三层办公楼，两万平的车间，装配线上三百多号人。搬厂那天，全公司聚餐，老郑喝多了，拉着方锐说，当年在废料场边上那个铁皮棚子，拆的时候我留了一样东西，你猜是什么。方锐说，猜不着。老郑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是一颗螺栓，锈得发黑，螺纹都糊了。
"棚子顶上最后一颗。"老郑说，"我拧的。手艺不行，不如你拧的。"
方锐把那颗锈螺栓接过来，掂了掂，还给了他："你收着。开厂子的第一颗钉，比金子贵。"
螺栓这个东西，方锐一辈子打交道的多了。可他心里头分量最重的那颗，不在厂里，不在家里，在老鸦峡的河滩上,立在青石碑的碑座上。
这事得从头说。
裂隙关上以后，方锐把全部的心思都扑在了正阳一号上。那是韩正阳的技术开的头，方锐把它接了过来，一条线一条线地铺，一个批次一个批次地走。第一批四十箱发货那天，他把0001那只箱子转过来，正对着门，箱侧写着一行字。打那以后，公司的规矩就是那批人立下的：每一颗螺栓，先拧紧，再回半圈。这条规矩不是方锐定的，是陆家传出来的,他爸传给陆辰，陆辰当年在铁皮棚子里拧给方锐看，方锐又拧给全公司的工人看。三百多号人，人人会背那句解释：螺栓绷得太紧会断，退那半圈，是给它留一口气。
三年下来，正阳一号走过了三千条。
三千这个数，是财务上一个姓周的姑娘统计出来的。季度报表做到这一页，她停下来，反复核了三遍，跑去敲方锐办公室的门。方锐正在看新界面的测试报告,苏晚实验室的第八版，下个月就到他的产线上试装。他听完，把报告放下，半天，说了一句："知道了。"
就三个字。周姑娘退出去了，觉得这个老板的反应太平常了。
方锐自己知道不平常。三千条，三千个人，用自己的技术在走路。他们里头有工人，有学生，有跑运输的，有跳广场舞的老太太。他们不认识韩正阳。他们只知道自己的腿好使了，胳膊抬起来了，日子照旧过了。这条胳膊这条腿替他们做的事，他们记在"科技"的账上，记在"公司"的账上。
方锐想让他们记对地方。
客户来信是老郑管着的。信积多了，老郑挑出有意思的，月底送到方锐桌上。这三个月的摞里，有一封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是个十四岁的孩子，上学路上让车撞的，右腿装了正阳一号。信上说，叔叔，我能跑步了，体育课及格了，我妈哭了，我没哭。信纸末尾，画了一只铅笔的鞋,孩子自己的鞋，画的挺像，鞋带头上还打了个结。
方锐把这张信纸抽出来，没归档，压在了办公室玻璃板底下。老郑问他要不要回信，他说不用，把这句"我没哭"记进厂史就行。老郑说厂史没这一栏。方锐说，那就新开一栏，栏名叫"走路的人"。
秋天，他一个人开车去了老鸦峡。
车停在场部老位置。他拎着东西下车,不是花。方锐从来不带花。他兜里揣着一颗螺栓，头天晚上从0001号箱那批余料里挑的，挑了半小时，挑一颗最正的。他在家自己处理过：除锈，抛光，抹了一层薄薄的防锈油。就这些。他没给它镀亮，没给它做牌座，就是一颗螺栓，本来的样子。
从场部往河滩走，是他走过几百遍的路。秋天，河滩上安静，草黄了一半，绿了一半，浅印那一线早就看不出来了，可方锐走这段路，从来不用找,他闭着眼都摸得到。碑在那儿。正对着裂隙曾经裂开的方向，三年了，一动没动过。
碑面还是那三个大字。青石让风霜吃了一层浅灰，字口反倒更深了。大字底下那行小字，方锐不看不念,那些话他不用看，都在他这条胳膊上刻着呢。
他在碑前站定，把那根没点的烟叼上。叼了三年，这个动作早成了身体的一部分，跟眨眼一样。
"韩叔。"他说。
风从峡谷那头过来，草伏了一片，又直起来。
"正阳一号，卖了三千条了。"他蹲下来，一边说，一边把那颗螺栓从兜里摸出来，"三千个人，用你的技术在走路。他们不知道你。不要紧,我知道就行。公司那帮人不知道。也不要紧,螺丝知道就行。"
他把螺栓搁在碑座上。碑座是整块青石凿的，平，放一颗螺栓，稳稳当当。他放好了，退开半步，看了看，又上前，把螺栓转了个方向,让螺栓头正对着碑面，像它自己站着，在向这个人报到。
"上个月厂里来个新工人，"他接着说，也不管碑听不听得见，"我教他拧螺栓，先拧紧，再回半圈。他问我，方总，这是哪门的手艺？我说，古传的。他问多古。我说，你管多古，你拧上就完了。"
他自己笑了。烟在他嘴上晃，没点，可他心里像是有一星火，明明灭灭地亮着。
"对了，辰辰那小子，"他又想起一桩，"前两天问我，韩叔在四维能不能看见咱们。我说不知道。现在我想了想，改主意了,您看得见。别人我不敢说，您肯定看得见。您那个人，活着的时候就爱站在高处看大伙干活，我修车您看着，我试飞您看着，我摔了您还是看着。现在您站的地方高了，看得更远，三千个人走路，您一眼扫过去，全在。"
他说得很笃定。笃定完了，又补了一句："不过您少看两眼。看多了，该说我不务正业了。"
"您别嫌我拿一颗螺栓看您。"他蹲在碑前，声音放低了些，"花是给外人的。螺栓是给自个儿人的。您这一辈子，就没收过花,您收的是活儿。我给您送活儿来了。"
风又过了一阵。河滩尽头的草浪一层推着一层，往峡口去了。
方锐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人到中年，零件开始跟他打招呼。他捶了捶腿，仰头看了一眼天。天很高，蓝得很干净，几缕云，薄得跟纱似的。裂隙没了，天就是天，长得跟哪儿的天都一样，又不一样,这片天的底下，埋着他半辈子的活法。
"走了。"他说，"下回来，给你报四千的账。"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河滩边沿，他站住了,跟三年前立碑那天一样，他没有回头。他伸手，隔着袖子，摸了摸左臂上那条金属接缝。胳膊是韩正阳给的，从二十七岁跟到今天，跟着他开公司，跟着他搬厂，跟着他把三千条胳膊三千条腿送出去。它还在。
它会一直走。
碑座上那颗螺栓留在了那儿。它会淋雨，会落霜，防锈油干透了以后，它会慢慢生锈，一年一年地锈下去，锈得跟老郑布包里那颗一个颜色。可它不会消失。青石不挪，它就不挪。三年，三十年，三千条腿走过去再走回来，它都在那儿,一颗拧紧了又退回半圈的螺栓，站在它该站的地方，替一个不能再拧螺丝的人，守着他教出去的手艺。
就像韩正阳给方锐的那条胳膊,胳膊会旧，接缝会磨，可只要方锐还在走路，它就没走。
方锐上了车，发动，倒车，掉头。车沿着那条修了十几年的公路往回开，开过界桩，开过桥，开进秋天的日头里。副驾上放着他的公文包，包里是下个月试装新界面的审批单,苏晚实验室来的，第八版。他想好了，试装的头一条，装给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工地上摔的，昨天刚定的方案。
那孩子以后的路还长。路得用腿走。
腿得是好腿。
开出十来里，他的手机响了一下。是陆辰发来的短信，就一行："三颗都到了？",上礼拜方锐让装配线按老规矩拧了三颗纪念螺栓，说好一颗给碑，一颗给老郑，一颗给陆辰。方锐单手扶着方向盘，腾出大拇指，回了一个字："到。"
过了一会儿，陆辰又回了一行："替我拧紧了吗？"
方锐看着这行字，笑出了声。他回了："你自己来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