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辰现在的日子,是从一杯难喝的咖啡开始的。
研究所七点半开门,他七点二十到。开门,烧水,从抽屉里摸出速溶咖啡,撕开,倒进杯子里,冲上热水,搅三圈。这一套流程他练了三年,熟练得像当年拧螺栓。可惜练得再熟,那杯咖啡也还是难喝,速溶的东西,冲不出好味来,这是定了的。可他每天照冲不误。苏晚问过他一次,那么难喝,为什么还喝。他想了想,说:"我爸活着的时候,每天早上也泡一杯。也难喝。他说,难喝不要紧,要紧的是手上先有一件事做。人一天的头一件事做顺了,后头就都顺了。"
这是他现编的。他爸没说过这话,他爸根本不喝咖啡。但苏晚没拆穿他。有些仪式,编着编着,就成了真的。
喝完咖啡,上楼,看数据。
三十七个监测点的读数,一片绿。全球的,海里的,地底的,全绿。他看完,把屏幕一切,换到实验室自己的那摊事上。他的方向跟苏晚不完全重合,她做材料,他做结构。星铸金是活的材料,可它长在什么骨架上,骨头怎么设计,受力怎么走,这是他的老本行。天启退役以后,这套本事没闲着:研究所新造的观测架、监测站的承重结构、展厅里那圈托着天启的底座,图纸上都落着他的字。
对,天启在展厅里。
退役那天,它是自己走进去的。八条腿,一步一步,从机库走到展厅正中央,站定,蹲下,像一只干完活的老牲口,自己回的圈。灯光打在它暗金色的骨架上,一年下来,光泽沉了,更暗,也更稳。研究所的人从它脚边走来走去,新人问起,老人就说:那是老一号。它保护过很多人。
陆辰每天路过,都要在它跟前停一下。不停很久,三五秒。有时候拍一拍它的腿,像拍一匹老马的脖子。天启不回应。星铸金这种东西,安静下来的时候,比石头还安静。
八点半,苏晚到。两个人在走廊尽头碰头,把各自那摊事过一遍,这是多年的习惯了,从当年三号车间一路带过来的。她讲她的:界面材料第八版的数据,齐教授改的模型,试装的排期。他讲他的:观测架的图纸改到了第三版,展厅的底座要做一次应力复查,监测站的承重结构验收通过了。讲完了,各自去干。
有一天的讨论,讨论出了点东西。苏晚说,第八版上了产线以后,她想把"双域"再往下推一层,做一种能感知自身应力的晶格,骨架哪里绷紧了,材料自己知道,自己把劲匀开。陆辰一听就坐直了:"你早说。这是给我做的。"他当场抽了一张纸,把观测架的设计画给她看:如果支撑件自己会匀劲,整个架子的冗余能砍掉三成,重量轻一半,造价跟着降。两个人趴在走廊的窗台上,一张纸写满了,又写背面。写完,苏晚把纸折起来收好,说:"给我两周。"陆辰说:"不急。骨架等我。"
这件事后来立了项,名字是苏晚起的,叫"自适结构"。立项报告的第一页,背景一栏里写着一行字:本项目的力学基础,源自第二百一十二章天启·Ω的驾驶舱实测数据。陆辰看了一眼,没改。有些账,该记在谁头上,就记在谁头上。
下午是他带学生的时间。
研究所新进的一批年轻人,分在结构组。他带人的路数,跟韩正阳带他一个模子:先看手。图画画得再漂亮,手上有活儿才算数。他给每个新人发的第一件东西,是一把扭矩扳手,和一句话,先拧紧,再回半圈。
"为什么?"总有新人问。十个人里十个问。
"你先拧一百颗。"他说,"拧到第一百零一颗的时候,你的手自己会知道。"
有一回,一个新人真去数了。拧到第一百零一颗那天下午,那孩子举着扳手跑来找他,说:陆老师,我明白了,退那半圈,不是给螺栓退的,是给我自己退的。拧紧的时候人绷着,退半圈,人才知道自己绷到哪儿了。
陆辰笑了。他说:这句话,值你三个月工资。
这些道理,追根溯源,都是他爸的,是韩叔的,是老刘看着一碗面给他讲过的"火候"。他不过是把它们往下游传。传到今天,研究所里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人人拧得一手好螺栓。方锐公司来的实习生,在这方面反而吃点亏,他们拧得太快。方锐听说了,在电话里骂了半天,说回去就整肃厂纪。
晚饭他多数自己做。照着菜谱做。
那本菜谱就搁在厨房的架子上,蓝皮的,边角磨圆了。菜谱里头没写什么山珍海味,都是家常菜:西红柿炒蛋,醋溜白菜,炖豆腐,煮面。他一开始做得一塌糊涂,火大了,盐多了,面坨了。他爸当年是工程师,工程师看菜谱,克克计较,几克盐,几分钟,温度多少。做出来的菜,对,但不好吃。后来他学乖了,把秤收了,凭手感。手感这个东西,做多了就有。现在他炖的豆腐,老刘吃过,嚼着茶叶,评了一句:"像样。比你妈强点,比你爸强多了。"
这是很高的评价了。他知道。
菜谱的最后一页,他很少翻到。翻到了,也不多停。那一页藏着的东西,早就扫进档案了,纸上剩下的,是妈妈的手笔和十二年的光。他做饭的时候用不着它,妈妈教他的东西不在那一页上,在每一页上。火候,盐量,什么时候揭盖,什么时候焖着。他现在懂了,那本菜谱写的不是菜。是把日子过下去的手艺。
手艺里头,有一门他是自己学的:编东西。
星铸金丝,S型的,苏晚编了半辈子的东西。她那条手链,从当年编到如今,磨得发乌,接口都起毛了,她一直不换,说旧料屏蔽性能稳。陆辰看在眼里。某天下午实验室没人,他找出工具,照着她教他的手法,试着编一条新的。
第一遍,编到第三圈,丝拧死了。星铸金丝这个东西,跟螺栓一个脾气,绷得太紧会断。他想起退半圈,松了手劲,重来。第二遍,长度不对,拆了。第三遍到第六遍,各有各的死法。第七遍,他不再想手法了,手自己动了,就像当年第一次独立拧完能量核心基座那颗螺栓,手熟了,脑子和手就分了工。天黑的时候,一条手链躺在台面上,接口收得丑,链身却匀匀实实,每一圈都松半扣,晃一晃,会轻轻地动。
他把新手链搁在她桌上,旧的那条没动。换不换,她说了算。
第二天早上,他看见旧链子摘下来了,新的戴上了。两个人谁也没提这事。中午吃饭的时候,苏晚把手腕伸过来给他看了一眼,说:"第七遍那个,比前六遍强。"他说:"你看见了?"她说:"你拆丝的动静,隔两间实验室都听得见。"
晚上,他常上山。
天文台的钥匙,王明远去年就给他了。老人没搞什么交接仪式,就是有一天把钥匙串卸下来,挑出那把铜的,放在他手心里,说:"圆顶的轴承该上油了。我爬不上去了。"从那以后,名誉台长这块牌子就归了他。他每周上去两三个晚上,给轴承上油,擦镜片,换干燥剂,把星图一页一页归档。干完了,把圆顶开一条缝,搬把椅子坐着,看星星。
星星很多。银河还是那条银河,从东北挂到西南。他看着看着,有时候会想起很多东西,四维的光,风暴带的浪,爸妈的光团并排亮着的样子。想起来,也不难过。门关了,家没散,这话是他在高原上想明白的。他现在看星星,就是一个看星星的人,看的就是星星本身。
天晚了,他就在天文台的小厨房里煮碗面,卧个蛋。吃完,锁门,下山。
车开到半山腰,他惯常停一下,回头看一眼。圆顶在夜色里,朝着天上。以前它是一个人守着的。现在它还是一个人守着,只是守的人换了,守的方式没变:把该上的油上了,把该擦的镜子擦了,然后开着门,等星星自己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