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门是方锐敲开的。
那天是个周五,傍晚,陆辰在办公室改观测架的图纸。方锐拎着一个塑料袋上来,袋子里两提啤酒,六听装,还有一包花生米。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放,说:"下去。"
陆辰看了看图纸,又看了看他:"改到一半。"
"图纸长腿跑不了。"方锐说,"耦合症的人不能喝烈的,你不知道吗?啤酒,气泡的,度数低,这是大夫的话,我得遵医嘱。一个人喝遵不过来,你得陪。"
这话没道理,但天台的门开了。
研究所主楼的天台,铺了一层防水的胶面,四周围着半人高的女儿墙。傍晚的风从峡谷那边过来,带着凉意,天还没黑透,西边压着一线橘红。方锐今天是顺路来的,新厂在开发区,他下午送段志辉去借研究所的航路数据,送完一看表,五点半,天又好,调了个头就上了坡。这种"顺路",一个月总有那么两三回。陆辰心里有数:方锐这个人,有事未必来,没事也从不专门登门,他专门来坐坐的时候,多半是他自己需要坐一坐。
天台上,两个人在通风管道背风的地方坐下,一人一听啤酒。方锐起子都没用,拉环"啪"地一声,仰头灌了半听。
"新界面的事,"陆辰问,"定了?"
"定了。下个月试装。"方锐说,"苏老师那个第八版,是真东西。我们厂里几个老师傅看了样件,说这是换了代的东西,以前接驳靠协议,人机之间隔一层,如今是直接说话。"
他说着,抬了抬自己的左臂。袖子底下,那条金属接缝在暮色里看不出什么,可他抬胳膊的动作,跟用自己原装的胳膊一样,没有一丝滞涩。
"我就是这感想。"他拍了拍那条胳膊,"我这条是老接口,协议翻译的。要是早二十年有这个,我能少受多少罪。"
"晚辈们赶上了。"陆辰说。
"赶上了。"方锐把啤酒放下来,拧开花生米,倒了一撮在两人中间的胶面上,就倒在胶面上,不嫌。两个人捏着吃。风从峡谷那边一阵一阵地上来,吹得塑料袋哗啦响。远处开发区那边,新厂的灯还亮着一片,像贴在地上的一块星图。方锐看了一眼,说:"那片灯,得值好几个亿。可我跟你讲,最值钱的东西不在这儿,在这儿。"他又拍了拍那条胳膊。
坐了一会儿,方锐忽然说:"辰辰,你说韩叔在四维,看到我们了吗?"
这是老问题了。从立碑那天起,方锐隔三差五就要问一遍,问陆辰,问老刘,问沈昭,问天上的星星。每个人都给过他不同的答案。老刘说,人心里的记挂,比什么维度的墙都结实。沈昭说她不知道,她那会儿没往那边看。只有问过的问题,方锐自己记得清楚,他不是不记得上回问了什么,他就是要隔一阵问一遍,跟查岗似的。天上那位带了他二十七年,如今换他查岗了。
陆辰的答案一直没变过。
"不知道。也许。"他说,"星铸金有时候会发热。"
"什么意思?"
"S型的,还有L型的老料,韩叔留下的那几批,有时候测着测着,温度高零点几度。没规律,什么条件都对不上。我查了几年,查不出来。"陆辰灌了口啤酒,"理论上有一种解释。信息态的存在要是在能量上动一动,哪怕就动那么一下,晶格会吸热。温度高出来的那零点几度,就是它动的痕迹。"
方锐捏着花生米的手停了。
"你的意思是,"他说得很慢,"发热的时候,就是他……在看?"
"我没这么说。理论就是理论,证不了。"陆辰说,"但你要问我信不信,我信。所以我的答案是:不知道。也许。"
天黑下来一截。西边那线橘红烧尽了,星星一颗一颗顶出来。方锐把嘴里的花生嚼完,咽了,忽然笑了一声。
"那他也知道我开公司了。"
"知道。"陆辰说,"第一条就叫正阳一号。他要是不知道,天理不容。"
"那他肯定骂我。"方锐又笑,学着一个粗嗓门,"臭小子。拿我的技术,赚钱。"
两个人都笑了。笑声在天台上滚了一圈,被风带走。方锐笑着笑着,仰头又灌了一口,把空了的听子在手里捏扁,捏得咯咯响。
"骂就骂吧。"他说,"他骂人的时候,说明他看着呢。"
这话接得自然,可说完,两个人都静了一会儿。风从峡谷里上来,吹得谁都没说话。远处坡下,义肢公司的旧厂区已经改成了库房,新厂在开发区,灯火连成一片。研究所这边的灯也一扇一扇亮着,像一艘停在山坡上的船。
"哎。"方锐换了个话头,"我跟你说个正事。"
"说。"
"那个试装的孩子,苏老师定的那个,十六岁,工地上的。"方锐说,"我昨天去看他了。孩子胆子小,躺在床上不说话,他爸在边上抹眼泪,以为是绝症呢。我跟孩子聊了半个钟头,聊什么?聊我这条胳膊。我说,你看,方叔二十七岁那年,比你惨多了,胳膊没了,人也快没了,照样活到今天,开了公司,每天骂人。孩子听完了,问我,方叔,装上了,能跑吗?我说,能跑。装好了,比你原来那条还好使。"
他顿了顿。
"孩子说,那行。那就装。"
陆辰听着,点了点头。这种事,方锐从来不用人教,韩正阳给他的那条命,他原样往下送。
"所以我敬你一杯。"方锐把啤酒跟陆辰的碰了一下,铝皮碰铝皮,闷闷的一声,"敬新接口。敬那个孩子。也敬韩叔,他那条胳膊到今天,一根螺丝没松过。"
"他的螺丝不会松。"陆辰说,"我检查过。"
"我知道你检查过。"方锐说,"年年检查。你就是嘴上不说。"
两个人都乐了。
乐完了,方锐捏着啤酒听,忽然换了个话头,话头换得不太高明:"哎。你跟苏老师,"
"嗯?"
"我说你们俩。"方锐说,"处了这些年,一个楼的,一个组的,饭一起吃,星一起看,连手链都编上了。你还打算等到哪年?"
陆辰没防备这一手。他喝啤酒的动作停了半拍,说:"这事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跟老刘有关系,跟你爸妈有关系,跟韩叔有关系。"方锐扳着指头,"你要不要我给你数数,多少人等着喝你那顿酒?老刘上回跟我念叨,念叨了半宿。他原话是,'那俩孩子,什么都好,就是都不着急。'我说,刘叔,他们不是不着急,他们是不知道着急了以后该干什么。"
"放屁。"陆辰说,"我知道。"
"知道什么?"
陆辰没接话。方锐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乐了:"哟。看这意思,是有章程了?"
"有个想法。"陆辰说,"没定。别嚷嚷。"
"我嚷嚷什么,"方锐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噼啪响,"我又不是传话的。我就是提醒你,人这一辈子,能拧紧的时候,别光回半圈。有些事,拧死了才踏实。"
他拎起塑料袋,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指着天上:"喂。发热记得记日志。哪天记满了,给我复印一份,我拿去烧给那老头儿,告诉他,别光看,想说话就托个梦。"
他下了楼。陆辰坐在天台上,又坐了一会儿。
他把那零点几度的发热,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证不了的东西,科学上就先放着。可他记得很清楚,第一次测出异常温升,是正阳一号下线那天的傍晚;第二回,是碑立起来那天的黎明;第三回最清楚,今年春天,方锐在公司年会上,把韩叔的照片打在大屏幕上,全场起立。
三回,一回比一回清楚。
日志他真的在记。一个蓝皮的本子,跟菜谱放在一个架子上,里头记着每一次异常温升的时间、点位、幅度,末尾留一栏,什么也不填。那一栏是留给将来的,万一有一天,规律出来了呢;万一有一天,发热成了信呢。科学讲证据,日子讲念想。两样他都要。
也许什么都不是。也许只是材料老化,晶格松弛,胡乱放点热。可是陆辰坐在满天星斗底下,宁可信那是一个人,趴在很高的地方,往下看。看着他的徒弟把日子过起来了,看着三千个人走路,看着这帮他惦记的人,在三维这头,热热闹闹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