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定在十月,就办在研究所的院子里。
日子是苏晚挑的。她的挑法很"苏晚",不看黄历,看数据:翻出研究所三年的气象记录,算出十月上旬降雨概率最低、风速最稳的那一周,再避开监测站的月度核检日。定下来那天她把表格发给陆辰,陆辰回了两个字:"批准。"像批一份立项书。
没挑酒店。苏晚先提的,陆辰想都没想就应了。他说:"地方是租来的,院子是自己的。"后来老刘听说了,补了一句:"饭我做不了二十个人的,但面管够。"于是菜单就有了主心骨,一处大锅,老周面馆的方子,老刘盯着火候,叶青帮着擀面。老周的方子是孟晚记下来的,写在一张油纸上,字不多,就几行:汤要吊,火要守,蛋卧溏心。老刘把那张油纸压在灶台边上,说这叫师出有名。这顿喜面从早上六点就开始煮,满院子都是葱花的香味。
二十个人。名单陆辰和苏晚凑了三个晚上。数来数去,就是把日子过到一块儿去的那几个人:老刘和叶青,方锐,沈昭,徐飞和林雪,周屿、唐宁、小满,王明远,段志辉,孟晚,她恢复得不错,自己要求来的,坐在离锅最近的那桌,说想闻着面香吃。小皮不算宾客,他揽了摄影,胸前挂着两台相机,一早上就没闲着,一会儿爬上花坛,一会儿钻到桌子底下,嘴里念念有词:"都别动,哎那位大爷您往左一点,挡着新郎了。"
贺兰钧是证婚人。他头天下午就到了,住研究所招待所,把一套用牛皮纸包好的书放在了礼品桌上,包得方方正正,绳子打的十字结。方锐凑过去掂了掂,问是什么。贺兰钧说:"书。"方锐问什么书。贺兰钧整了整衣领:"明天自然知道。"
证婚这个差事,是他自己讨来的。名单拟的时候,陆辰在"证婚人"那一栏空了很久,按俗理该请长辈,可他的长辈在天上,苏晚的长辈只剩一个名字。空了三天,贺兰钧来了趟研究所,"顺便"送两本新书,看见名单,扫了一眼,说:"这栏空着干什么。"陆辰说没合适的人。贺兰钧把名单拿过去,从柜台,不是,从口袋里摸出钢笔,填上自己的名字,说:"卖书的管讲道理。天底下讲道理的人不少,讲得中听的没几个。这活儿归我。"他填完,整了整衣领,走了。陆辰看着那个名字,半天没说话。那三个字写得很稳,一横是一横,一竖是一竖,不像填表,像落款。
婚礼没有司仪。陆辰不信"别人说的",这是他从他爸那儿继承的毛病,一个环节要是自己讲不清楚,他就宁可自己来。院里搭了个小台子,台上就一盆花,一个话筒。花是苏晚挑的,不是玫瑰,是一丛干枝梅,插在粗陶罐里。她说玫瑰是买来的话,干枝梅是自己长的话,她们实验室窗台上那丛,养了六年,没换过盆。老刘本来要搬两把椅子上去,让俩人坐着行礼,陆辰没要。他说:"站着。我爸妈结婚的时候,肯定也是站着的。"
方锐头一天晚上来对流程。伴郎的活儿他没干过,特意列了个单子:一,保管戒指;二,挡酒;三,新郎紧张的时候递水。陆辰说他不会紧张。方锐说:"那你管我紧张。"第二天早上,方锐来得比谁都早,西装是新的,领带打了三回才打正,他那只右手不听使唤,领带结这种东西对它太苛刻。最后是叶青帮他弄的,他嘴上骂骂咧咧,脖子一动不动,站得笔直。戒指在他左边口袋里,他每隔十分钟摸一次,比沈昭查表还勤。
上午十点,苏晚从招待所出来。她没穿白的,穿了一身月白的布衫,头发挽起来,鬓角别了一支很素的簪子。她走过院子的时候,二十个人都站起来了,锅上的蒸汽正好腾起来,把她整个人托在一片白雾里。小皮的快门咔咔响,他自己后来跟人说,那几张他闭着眼拍的,"睁不开,眼睛里进汽儿了。"
陆辰站在台子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所有人都以为那是誓词。他展开看了看,又折起来,塞回口袋。
"准备的稿子,念不顺。"他说,"我说点顺的。"
底下笑。方锐在第一排,嘴里叼着没点的烟,笑得烟直晃。
"我是个修东西的。"陆辰说,"这些年我修过机器,修过船,修过一道不该开的门。我懂的道理不多,就一条,是打小被人教的:拧螺栓,先拧紧,再回半圈。拧死了,钢会脆;不拧紧,会松。做人过日子,一个理,该用力的时候用力,该留余地的时候留余地。"
他说到这儿,停下来,看着苏晚。
"我拧螺栓先拧紧再回半圈。你教我的。余生都这样。"
这话不对。拧螺栓是陆辰他爸教的,跟苏晚没关系,底下知道的人不少,老刘、方锐、沈昭都知道。可苏晚听懂了。他说的不是螺栓。这七八年,教会他"用力"和"余地"的,是她:是他想一头扎进四维找爸妈的时候,她把他拽回来;是他想什么都不管守着监测数据的时候,她推他去看天。拧紧是她的,回半圈也是她的。
苏晚摸了摸指腹的疤。那个动作很轻,快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台子跟前的人才瞧见了。她抬起头。
"好。"她说。
就一个字。院里静了一秒,然后方锐第一个鼓的掌,掌声炸开,锅上的蒸汽又是一阵白。小皮满院子跑着找角度,嘴里喊着"新郎亲一个,哎不对,先别动,让我对个焦,"
戒指是方锐从左边口袋里摸出来的。他摸了三次才摸着,手抖,不是紧张,是那颗往日里隔着裤兜藏着掖着的零件,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抖得比平时更欢。他把戒指盒打开,举到俩人面前,忽然清了清嗓子,加了一句不在单子上的话:"这戒指,是我看着他们俩,一起拧了八年的螺丝。今儿,算总装。"说完他自己先笑了,眼圈有点红,扭头装作看天。
交换戒指的时候,苏晚的手很稳。轮到陆辰,他捏着那枚细圈,往她无名指上套,套到一半,停了。所有人都屏着气。他低下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她:"紧不紧。"苏晚说:"回半圈。"他就把它退了半分。院子里的二十个人都笑了,笑声里老刘的嗓门最大,笑完了,他背过身去,给锅添了一瓢谁也不需要的水。
贺兰钧上台,证婚词说了三句话。头一句是"我在书店卖了很多年书,见过的结局都在纸上";第二句是"纸上的结局,写的都是像你们这样的日子";第三句他说得很慢:"祝你们把这本写长。"说完他整了整衣领,下去了。左脸颊上那个酒窝,露了一回。
中午开席。一人一碗面,卧一个蛋。老刘掌勺,叶青递碗,方锐端着碗满桌子转,吃到第三碗。孟晚把自己碗里的蛋拨给了小满,说姑娘家费脑子。王明远跟段志辉碰了一下茶杯,聊起下个月的转场飞行。徐飞和林雪坐着没怎么动,看着这一院子人,像看一份全绿的监测墙。
面吃到一半,小满端着碗凑到孟晚旁边,小声问她:"孟姐,你在那边……到底看见了什么?"这问题憋了她三天了。孟晚想了很久,久到面都坨了,说:"记不得什么大东西了。就记得那些星星是活的,一群一群地游。还有,"她顿了顿,"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冲我挥手。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那是谁。"小满说不知道就是没看见呗。孟晚摇头:"看见的。就是记不得脸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没难过,像在说一件很旧很旧的事。小满似懂非懂,把这句话写进了自己的实习日记。
沈昭穿了一身便装,深色的,口袋鼓着一点。林雪问她怎么不穿裙装,大喜的日子。沈昭说:"便装好。跑得快。"林雪没听懂,她懂,三年了,她干什么都还留着三分"随时要动身"的意思,这改不掉了,也不用改。合影的时候,她站在最边上。快门响之前的一秒,她把手插进口袋,隔着布料按了按那个位置。
还在。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