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那天中午的事,席散了以后盘账,还剩一件没有记。
婚礼没有请司仪,仪式是陆辰自己撑下来的,把话筒交到别人手里这种事,他学不会,毛病随他爸。可婚礼这种事,光有新郎撑着不够,得有人说话,说那种别人替你不好意思说、他自己说起来脸不红心不跳的话。这种人在二十个人里只有一个。
面吃到第二轮的时候,段志辉把筷子往碗上一搁,站起来喊了一嗓子:"方总,说一个。"这一嗓子像往油锅里泼了瓢水。二十个人轰然叫好,小满拿勺子敲碗边,王明远把茶杯举起来凑热闹,孟晚也跟着举了举筷子。小皮腾地从花坛上蹿下来,两台相机换了一台长的,对着主桌就架上了,嘴里念念有词:"对焦对焦,方总,你站光里头去,"
方锐正端着碗转第三圈,碗里还剩小半碗面。他也不推辞,把碗往桌上一放,站起来,很自然地伸手到西装内袋里摸,那动作熟练得像摸打火机。烟叼上嘴,没点。他清了清嗓子。
然后,全院的人都看见,他把那根烟从嘴上拿了下来。
院子里静了半拍。不是因为要听他说话,是因为那根烟。三年了,自打韩正阳走了以后,这根烟上过正阳一号的下线仪式,上过立碑的黎明,上过天台的黄昏,见过的人不计其数,可谁也没见过它下来过。方锐叼着它讲话,叼着它签字,叼着它骂人,它就跟他的左手一样,是长在身上的。
方锐捏着那根烟看了一会儿,好像也在看一位老熟人。然后他把它插进了上衣左边的口袋,用手掌隔着布按了按。
"今天这日子,"他说,"不叼这个。"
底下没人接话。老刘在锅台后面,添水的手停了停,又添上了。
方锐转向陆辰。"辰辰。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来废料场找我,怀里揣着一卷图纸,让我帮你焊一个东西。你记不记得你那会儿什么样子?瘦得跟根螺栓似的,指甲缝全是黑的,说话不到三句,眼睛就长在图纸上了。我干行会那几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嘴上包天的,拍胸脯的,画大饼的。你一句多余的都没有,就问一句:这活儿你干不干。"
"图纸摊开,我看了半天,问你,这玩意儿能飞吗?"
"你说能。"方锐自己接了下去,"我说不能。我当时是真心的,就那几根管子那几块板,配重不对,翼面不够,升力系数我掰着指头给你算过,飞不起来。我还给你指了条道:你要听我的,把翼面砍一半,改地面架,能多跑两年。你跟我犟,说不是这么飞的。我说行,那你飞一个我看看。"
他停了停,扫了一圈底下的人。
"后来你们都知道了。他没听我的。他把我说成笑话的那些参数,一个一个都做出来了。他造了星铸。又造了天启。"方锐说,"我干了大半辈子铁活儿,我认得出什么是好铁。那不是铁。那是别人不敢想的东西,让他一块一块焊起来了。"
"我错了。"方锐说,"辰辰,你能飞。你不光能飞,你还能带着一帮不能飞的,一块儿飞。"
陆辰坐在那儿,耳朵根有点红,想说什么,被底下更高的一阵叫好声压了回去。
方锐又转向苏晚。"苏晚。你头一回来三号车间的时候,我不信你。"
这话不客气,可没有人觉得刺耳,底下知道那段往事的人,都把筷子放下了。
"你那时候的身份是什么,你自己清楚,我们所里的人后来也清楚了。"方锐说,"一个从苏氏来的、什么都有、什么都不要的年轻人,凭什么都好,就冲着我们这个小破所来。我不信。我跟老刘打过赌,赌你撑不过三个月。"
"后来呢。"方锐的声音放慢了,"后来我把真话告诉你了,我不光不信你,我还防着你。设备我上了锁,数据我加了码,你借本书我都得自己先翻一遍。你也把真话告诉我了。你把要交上去的配比删了,把真的留下了,拿你自己抵上去。那阵子我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就想一件事:这么个不信人的世道,怎么就让我赶上了一个把命押上来投我票的人。"
"我跟老刘打的那个赌,是我输了。"方锐说,"输了一碗面。那碗面我吃得心服口服,从那天起我就懂了,看人不能看他从哪儿来,得看他往哪儿站。她站我们这边,拿命站的。"
"我错了。"方锐说,"苏晚,你比谁都靠得住。"
苏晚坐在那儿,手里捏着筷子,指尖在筷身上轻轻按了一下,那个小动作,只有台子跟前几个人看见了。她没说话,朝方锐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笔画,像她在实验记录上签"通过"两个字的时候那样。
方锐把话收住了。他从上衣口袋里把那根烟又摸出来,看了一眼,夹回了耳朵上。
"得了。"他说,方才那点郑重劲儿像一件穿完就叠好的工装,"你们两个,好好过。不许吵架。吵了架来找我,我帮你们修,我这人别的不会,拆开了再装上,手艺是一流的。人跟人跟机器一个道理,响声不对,多半是哪颗螺栓松了。"
底下笑成一片。小皮的快门咔咔响,他自己后来跟人说,这段他一口气拍了两分半,一个镜头没敢切。
笑声落下去的时候,方锐端起了自己那碗面。他转身,朝坡上指了指。
"还有一位,没赶上面。"他说,"这辈子头一回,老刘掌大勺,他不在。这碗我存着,晚上送上去。他要嫌凉,"方锐顿了顿,"那就让他托个梦,骂我一顿,我热热再送。"
他转向锅台:"老刘,劳驾,再下一碗,不放辣。"
老刘没说话,下的面比谁的都多出一截。叶青找了个保温桶来,把面连汤装进去,桶盖拧紧,放在锅台边上。
老刘背过身去,往锅里添了瓢水。叶青低头摆碗,摆得很慢。孟晚把自己的碗往旁边挪了挪,像是给一个看不见的人腾了个座。
方锐把那碗面端起来,仰头,把剩下的汤喝干了。
陆辰站了起来。他本来不打算说话的,可他把酒盅端起来了,冲着方锐举了举:"锐哥。"
满院子的人都愣了一下,陆辰当众叫过他"方总",叫过他"方锐",这个"锐哥",很多人是头一回听见。
"你那根烟,"陆辰说,"什么时候想拿下来,随时拿。什么时候想叼回去,也随时。我们都记着呢,你替我们记着呢。"
方锐没接话。他把酒盅跟陆辰的碰了一下,一口干了,坐下,接着吃他的第三碗面。耳朵根有点红,不知道是酒还是别的。
这段致辞,后来小皮剪进了片子里,剪得很短。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多留点,小皮挠挠头,说:"有的话不能剪长。剪长了,就散了。"
对了,还有那碗面。方锐原本存着晚上亲自送,结果当天夜里他在花坛边上睡着,谁也叫不醒。那桶面是叶青热了热,提上坡去的。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方锐自己又上去了一趟,保温桶空着回来了,桶底压着一根烟。
没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