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过后的第一个休息日,新家拆礼物。
家属楼三楼这间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朝南。礼物摆了一地,都不贵重,都实在:王明远送了一张手绘的秋季星图,铅笔描的,猎户座那几笔描了又描,纸都起毛了;段志辉送了一副飞行手套,尺码显然是照着陆辰的手术记下来的,内衬上绣了日期,他头一次上天试飞的日子;方锐送了一只工具箱,红皮的,箱盖内侧用钢印打了四个字:先紧后松。小满领着周屿、唐宁,抬来一盆干枝梅,从她们实验室窗台那丛上分的株,粗陶罐都是原配的,说好景不长命长,往后的日子归这盆花看着。老刘和叶青的那袋茶叶已经挂进了厨房,跟菜谱并排。小皮的礼物单独送到,是厚厚一本相册,婚礼的照片他自己洗的,一张一张裁齐了,末页留了十来张空白,说是"往后补"。
礼品桌上,最后一个没拆的,是那个牛皮纸包。
方方正正,绳子打的十字结,松紧有度,书角一律包进了纸里。陆辰解绳子的时候就知道是谁的,这双手法他见过,捆太紧了到手就蔫,捆太松了路上就散。绳结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字迹一丝不苟:
"婚礼当日不宜拆。书忌喧哗。"
牛皮纸揭开,里面是一套《基地》。七册,新版,油墨味还没散,书脊上那道烫金的线,每一本都端端正正。摞在桌上,比巴掌高不了多少,掂在手里却沉,是好纸的沉法。
陆辰翻开第一册的扉页。上面写着一行字,还是那个笔迹,一横是一横,一竖是一竖,不像题字,像落款:
"给辰辰和晚晚,三维世界最好的人。在三维好好活。你们的朋友,贺兰钧。"
陆辰看到"朋友"两个字,笑了。
苏晚凑过来看。看完,两个人都没说话,可是都知道对方在看什么。这个人,把"卖书的"三个字当盔甲穿了很多年,别人问他是不是当年那个贺兰钧,他说不是,是卖书的;别人问他和研究所那帮人是什么关系,他连问都不让问完。证婚那天他上了台,说的是"卖书的管讲道理"。他把所有名头都往外推,推得干干净净,仿佛这样就能把父亲和叔叔留给他的那笔债,永远锁在账本的最底下一页。
现在,他在最郑重的地方,给自己换了个名头。
朋友。
苏晚把七册书在桌上摆开,一册一册摸过书脊,像清点一批新到的样品。然后她说了一句:"他这套,是去别家店买的。"
陆辰抬眼。
"他那店里最高一层,是不卖的。"苏晚说,"店主自己的。我去看过那本老《基地》,一九八八年印的,纸都黄透了,扉页上他父亲的签名还清清楚楚。他站在梯子上取下来给我看过一眼,又亲手放回去,戴着手套。"她顿了顿,"要送我们,他店里现成的书有的是,随便配一套都拿得出手。可他没拿。他为自己店里的人守着一层架子,又走进别人家的店,站在别人家的架子前头,挑了一套新的。"
陆辰想起书店那个最高层。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这一层是店主自己的。
现在,店主自己的东西没有动,动的是店主自己。
为一个朋友,他做了一件他从来没为任何人做过的事。
"回礼得挑个日子。"陆辰说,"还得当面去。"
下一个周六上午,陆辰去了老城区。
卷帘门推上去一半,贺兰钧正弯着腰擦书架,白棉手套,软布,一格一格地过。听见门响,他直起身,看见是陆辰,也不惊讶,只朝柜台后面抬了抬下巴:"坐。水自己倒。"
陆辰没坐。他把一个布包放在柜台上,打开,是配着那套书的一只樟木书匣,匣盖内侧刻了两个字:装得下。刻工不算好,看得出来是新手拿刻刀刻的,但每一刀都收得很稳。
贺兰钧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扉页那句话,"陆辰说,"我想跟你正经道个谢。拟名单那天你把名字填上去,说卖书的管讲道理。今天那套书上写着,你是我们的朋友。哪个是真的?"
贺兰钧把白手套摘下来,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摘,摘得很慢。然后他整了整衣领。
这一回,陆辰看明白了,不是克制什么,也不是遮掩什么。就是习惯。一个人穿了半辈子的动作,在不用再遮什么的时候,还在身上留着,像老兵留着一道不疼的旧疤。
"都是真的。"贺兰钧说,"卖书的是差事。朋友是,"他停了停,像在架上找一本书的位置,"是我攒了很多年,一直没敢上架的一本。"
陆辰问:"为什么不敢上?"
"怕配不上。"贺兰钧说,"我这家人,欠过很多人。我叔叔欠的,是明账,判了,抵了。我爸欠的,是暗账,他当年选了那家公司,选了那扇门,后头多少人跟着遭殃。我清点过这些账。清到最后我发现,账我能记,债我还不动。我能做的就一件事:站在我站的这个位置上,把进门的每一个人当客人待。待了这些年,你们把我说成朋友,"他摇了摇头,"我不是客气。我是觉得这本书记得太厚,怕我抱不动。"
"抱不动就拆开读。"陆辰说,"一册一册来。你教别人的。"
贺兰钧抬起眼睛看了他两秒。左边脸颊上,那个很浅的酒窝露了出来,亮了一小会儿。
"书是好书。"他说,把书匣收进柜台底下,"读懂了,比什么礼都值。"
那天下午,陆辰帮他把新到的两箱书拆了。两个人没怎么说话,一个递,一个接,书脊朝一个方向码,跟在车间里递工具一个节奏。擦到最后一格的时候,陆辰看见了最高那一层:那本一九八八年的《基地》还在,旁边几本磨圆了书脊的也在,安安静静,落着极薄的一层灰,他今天擦到这儿的时候,想必也是戴着手套,一页没翻,只把灰掸了。
临走的时候,贺兰钧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册带插图的星空图鉴,翻了翻,又放了回去,还是没写抬头的那册,还压在老地方。
"这本呢?"陆辰问,"给我的?"
"这本不卖。"贺兰钧说,把图鉴放回柜台底下,"留着等个人。"
陆辰没听懂,也就没问。他出了门,回头看了一眼,黑底白字的招牌,玻璃门里那盏小灯。风从老街的这头吹到那头,把卷帘门上悬着的半张促销海报吹得哗啦响。贺兰钧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进店,把那半张海报扯了下来,揉了,扔进纸篓。
书店用不着促销了。他要攒的那本书,今天上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