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过后,一年过去了。
老鸦峡的秋天还是那个秋天,杨树黄得比别处早,风从河谷里上来,带着凉意。可是坡上坡下,都变了样。研究所翻了番:老院子后头的山坡上,新起了三栋楼,灰墙,大玻璃,之间架着一条木栈道,从老院子的后门一直通到新主楼的二层。当年门口贴的那张A4纸,"非请勿入",边角翘了七八年、下雨淋了又干干了又淋的那张,正式退役了。揭下来那天,方锐说裱起来挂会议室,被苏晚拦了。她说,一张纸谢了幕就该进档案柜,摆出来,倒像这儿还怕人来。如今门口是正经的传达室,来客登记,访客证,规规矩矩。
新主楼的门楣上,挂了一块新牌子。白底黑字,跟当年城市东郊那块老所牌一个规矩,没有logo:
维度物理研究中心。
挂牌那天没办仪式,来的人却不少。全球各地来了几十个同行,会议室坐不下,走廊里都站着。有人从欧洲飞了三十个小时过来,下了飞机直奔监测数据室;有人隔着视频连线,时差熬得两眼发红也不肯挂。裂隙关上第四年了,全世界的门都关上了,可它留下的东西够研究五十年:三十七个监测点七年攒下的全套数据,Ω型合金的最后一批样品,天启那副还"活着"的骨架,还有孟晚记得的那些"一群一群游动的星星",所有这些,如今都归这栋楼管。同行们私下里说,这地方现在是全世界离那道门最近的一张桌子。
桌子后面坐的人,一年里也各归各位了。
陆辰任所长。任命文件到所里那天,他把文件压在图板底下,压了三天。方锐来问他压着什么呢,他说图纸。方锐把文件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什么都没说。第四天,贺兰钧托人捎来一本书,还是《基地》,书里夹了一张便签,两个字:装得下。陆辰看了半天,把文件从图板底下抽出来,签了。他只提了一个条件:所长办公室要朝东那间,窗子推开,看得见坡上那块碑。
苏晚任材料学主任。双域界面的第八版,如今在正阳系列的全线上跑,她把实验室从三楼最东头搬到了新楼,窗子还是朝南的,操作台上东西各归各位,像她这个人。她手底下的研究生从三个变成了十一个,带学生的法子跟陆辰拧螺栓的法子一个路数:先看手,再看数。
沈昭任维度安全总监。监测点从三十七个扩到了五十二个,海底的、极地的、轨道上的都有。她还是老规矩:先怀疑自己,再怀疑世界。一年下来,五十二个点,全绿。徐飞管着排班,林雪管着算法,值班日志换了第三摞。有新来的博士生问她,总监,咱们这个岗,什么时候能算是干出成绩来。沈昭说:"咱们这个岗干出成绩的样子,就是你看不出它干过什么。"
方锐任工程技术总监,兼着他的义肢公司。两头跑,一周三趟,开发区和大峡谷之间那条路他闭着眼都认得。正阳一号到今年走了四千多条,新厂两班倒。有人劝他舍弃一头,他把人家的话原样退回去:"韩叔当年一个人干三份工,我才两份,好意思舍?"天台上那罐"我爸存的酒",他还是没开,他说等个日子,什么日子没说,反正不是今天。
王明远挂了个"首席顾问"的名头,人在天文台。圆顶翻新过一回,轴承上了新油,可每晚爬上去看星星的还是他,陆辰每周上去两个晚上,爷俩经常一个圆顶里坐一头,谁也不打扰谁,只有换星图的时候说两句话。孟晚如今是食堂的常客,脸色缓过来了,人也爱说笑了,隔三差五给夜班留一锅汤,说是"给看门的人补的"。
老刘,每周来三次。医务室的门上挂了块小牌子:顾问。编制表上他的名字后面,备注栏里填的是半个字:半。人事科的小姑娘不会录系统,去问他,他嚼着茶叶说:"就录'半'。我这岁数,拿整份钱,睡觉不踏实。"他原来的"量血压"彻底退了休,换成了正经坐诊,一周三个半天。三楼走廊尽头那张躺椅还在,泡茶的家什还是全套。变化只有一处:躺椅边上多了一台崭新的血压计,是叶青背着他置办的,他骂了三天,第四天开始用了。
叶青是驻所护士。东街的诊所留了个她带出来的徒弟坐堂,她每周回去两趟。她值班室的窗户底下就是医务室,老刘坐诊的日子,她就在隔壁,爷俩一墙之隔,谁也不喊谁,有事就敲墙。敲一下是叫人,敲两下是没事。老刘说,这规矩好,比电话强,电话铃响,人得站起来;敲墙,人可以坐着应。
小皮是实习技术员,十七岁,工牌上的照片换到第三张了。他管监测站那面五十二格的屏幕叫"大绿墙",管新楼的栈道叫"天梯",管贺兰钧叫"钧叔"。贺兰钧不纠正他。贺兰钧如今在行政楼一层开了一间图书室,书都是他的店"借"的,长期借阅,实际上是半送。他每周来两趟,说是补货,顺便看着别把书弄坏。新来的年轻人管这间屋叫"钧叔的书房",他也不纠正。
挂牌那天的合影,摄影师还是小皮。四十多个人,台阶上站了四排,新来的认不全老人,老人挤在最当中。沈昭还是站在最边上,不过这一回,没等小皮喊预备,她自己先笑了。快门响的时候,锅,不对,如今是食堂了,食堂的烟囱正好冒出一缕白汽,从画面左上角斜着进来。小皮后来把这张照片洗出来,放大,挂在图书室门口。他在下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全绿。人是绿的。
傍晚,人散了,苏晚留下来锁门。她从行政楼一层出来,路过图书室,透过玻璃门看见最里头的架子上,端端正正立着一册带插图的星空图鉴,还是没写抬头的那一册,贺兰钧"留着等个人"的那一册。她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把图鉴取下来,办了借阅。借阅单上,借书人一栏,她写了自己的名字。
晚上回到家,她把图鉴翻到猎户座那页,看了很久。
"家里是不是太安静了。"她说。
陆辰正在擦那只红皮工具箱,头也没抬:"养条狗?"
"不是狗。"苏晚合上图鉴,"过些日子,去福利院看看吧。"
陆辰擦箱子的手停了。屋子里静了一会儿,能听见厨房那头,挂着的茶叶袋被夜风碰了一下,轻轻晃。
他把手里的活儿做完,箱扣按上,咔哒一声。然后他说:"好。"
那册图鉴摊在桌上,猎户座的腰带三星,被台灯照得发亮。贺兰钧备了很多年的一本书,快要等到进门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