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在研究所长大,这话只说了一半。另一半是:研究所在陆星这里,重新长了一遍。
五岁的孩子进研究所,本来是不合规矩的。人事科翻了半天制度,没翻到能用的条款,最后是陆辰自己定的:孩子进楼,戴帽子,走慢道,不进实验室。三条规矩贴在门后,落款是所长本人。
陆星第一次进研究所,帽子压得很低,慢道走得比谁都标准。走了一半他就明白了,慢道两边的人,个个都认识他。有人蹲下来跟他握手,有人往他兜里塞橘子。他谁也不认识,但是他不慌,一个一个记住。到第二周,他先伸手了。
陆星管方锐叫锐叔,管沈昭叫昭姨,管老刘叫刘爷爷。这三个称呼不是谁教的,是他自己认出来的。
认锐叔最简单。方锐是全研究所走路最响的人,一条腿走起来咔哒咔哒,隔着走廊就听得见。第一次见,方锐蹲下来跟他平视,看了半天,说:"这孩子眉毛长得正。"伸手从兜里摸出一颗螺母,放在他手心里,"拿着玩。"陆星捏着那颗螺母看了一路,晚上睡觉攥在手里。
后来方锐给他做了一架小风车。用的是义肢公司的废料:三片铝板剪的叶轮,是做小腿护板剩下的边角;轴是一段磨光的合金杆;轴承上了油,转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方锐把叶轮的角度调了三回,调到举在窗边,一丝风都能转。他把风车递过去的时候说:"这架是正规的。别看小,工序一道不少。叶轮怎么做,等你大一点,我教你。"
风车后来绑在栈道栏杆上,是小皮帮着绑的。绑的时候小皮垫了两块橡皮,怕震坏了栏杆的漆。小皮比谁都热络,管陆星叫"星弟",还教了他两个词:一个是大绿墙,说的是监测站那面五十二格的大屏幕;一个是天梯,说的是新楼的栈道。陆星学得快,第二天就去教食堂打饭的阿姨。全研究所一半的人不知道这两个词是打哪儿来的,跟着叫开了。
小皮带他去看过大绿墙。五十二个格子,一格一个监测点,全亮着绿。陆星仰头看了很久,问:"为什么是绿的?"
"绿了好。"小皮说,"红了黄了,都麻烦。"
"那有没有全绿过?"
"有。"小皮说,"一直全绿。"
陆星点点头,表示很满意。从那天起,他每天早上路过监测站,都要扒着门缝看一眼大绿墙,看完跟小皮报告:"绿的。"小皮冲他敬个礼:"辛苦。"
大绿墙看多了,陆星给自己找了个差事。他说他有五个格子归他管,最上头一排的五个,编号他背下来了。每天早晚各巡一次,巡完在小皮的本子上画个对勾。小皮由着他,真在他的值班表旁边开了一页,标题写着:星弟巡检记录。月底那一页画满了对勾,小皮把它撕下来,贴在自己的工位隔板上。有人问那是什么,小皮说,质检报告。沈昭路过看见了,没说什么,第二天那五个格子的编号下面,多了一行她写的小字:已复核。
研究所里的人,起先都当这孩子是个景儿。看了一个月,看法变了。开组会的时候,会议室角落多了一张小画桌,是陆辰搬去的,陆星趴在那儿画他的螺母和星星,不出声。有年轻人报告讲得磕巴,讲到一半瞄一眼角落,那小孩抬起头看他一眼,眼神很平,跟老师看作业似的,讲的人把后半截理顺了。后来所里传开一句话:会议室里坐着一位编外评委,五岁,不要工分。
认昭姨费了点事。沈昭不爱跟小孩打交道,见了人先是点头,然后没词。陆星不怕她,他看上她口袋了。第二次见,他盯着沈昭的口袋看,看了半天,问:"阿姨,你口袋里装的是什么?"
沈昭一愣。她把那只旧表掏出来给他看。表盘停着,指针定格在一个时刻上。陆星看不懂表,但他看懂了沈昭看表的眼神。
"坏了吗?"他问。
"没坏。"沈昭说,"它停在该停的地方。"
沈昭后来是全研究所带他看星星带得最认真的人。天文台的望远镜有观测任务的时候,她就带他上天台,用一架小的。她教他先找最亮的那颗,再顺着找别的。教完了她就在旁边的折叠椅上坐着,看自己的星星,两个人一人一架,谁也不吵谁。有一回陆星指着月亮问她,坑是不是疼,沈昭想了想,说:"它不疼。它是替天上记着这些事的人。"陆星点头,表示记下了。
沈昭还给他画过一张卡片,巴掌大,正面画着四季的星空怎么转,背面写着四个字:先找最亮的。陆星把卡片揣在棉袄内兜,睡觉压在枕头底下。卡片边角很快就卷了,他就学着贺兰钧补书的样子,拿胶棒在背面糊了一层纸。贺兰钧听说这事,专程来看了一眼那张卡片,看完了,评了两个字:入门了。
那张卡片后来又续了两张。第二张画的是月亮的圆缺,第三张画的是星星为什么眨眼。三张卡片,陆星能讲给别人听。食堂打饭的阿姨被他讲过一回,打菜的手都慢了半拍,末了多给他舀了一勺,说小老师,讲得好。
刘爷爷最好认,也最麻烦。好认是因为医务室永远飘着一股茶香;麻烦是因为老刘见天想给他嚼茶叶。
第一次,老刘从铁皮盒子里捻了一撮,塞给他:"提神的。"
陆星嚼了两下,眉头拧成一团:"苦。"
"苦才提神。"
"我五岁。"陆星把茶叶吐在手心里,很认真地还给老刘,"我不用提神。我要睡觉。"
老刘愣了愣,哈哈大笑,笑得直捶膝盖。从那以后他不再硬塞,改成自己嚼茶叶的时候,坐在躺椅上给他讲故事。讲的都是部队上的事,人名地名一个不提,只讲事:讲夜里拉练,讲一锅饭怎么分,讲一个班里谁的呼噜最有花样。陆星听不懂门道,听得懂热闹,每次都盘腿坐在躺椅前头的小马扎上,听到要紧处,紧张得抓马扎的边。
老刘讲故事有个规矩:讲到要紧处,必留一句且听下回,把后半截留到明天。陆星为这个跟他还认真理论过一回,说刘爷爷不讲完,我睡不着。老刘说,睡不着才好,惦记着,故事就活得长。陆星想了想,接受了这个道理,第二天一早就去医务室门口蹲着,比叶青上早班来得还早。
叶青在隔壁值班,隔着一堵墙听。听到哪个故事她知道下文,就敲一下墙;听完没事,敲两下。老刘冲这边扬扬下巴:"听见没,没事。"
陆星的日常还有一项:每天傍晚,研究所下班的人从楼里出来,他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廊底下,等。等谁先出来,跟谁打个招呼,谁的自行车后座可以带他一段。全研究所的人下班,都要从他那条小板凳边上过。
沈昭的车停在停车场最里头,可她下班总绕到门廊这边走一趟,为的是让陆星喊一声"昭姨再见"。贺兰钧来送书的日子赶上傍晚,就坐在门廊台阶上陪他等一会儿,等谁呢,等陆辰出来,卖书的看出来了,这孩子等的人只有一个。
等到了,爷俩一个走前一个走后,出大门。门廊的小板凳晚上由值班的人收进屋,第二天早上,不用吩咐,总有人把它摆回老地方,摆的位置分毫不差,那是跟小皮学的,小皮是跟老工人学的。研究所里的事,很多都是这么传下来的。
只有陆辰从来不带他坐车。爷俩一前一后走回宿舍区,天慢慢黑,星星一颗一颗出来。陆辰走得慢,走到一半,背上就多了一个睡着的小孩,手里多半攥着那架小风车。
风车在夜里不转。风车要等白天。
可陆星睡得香,他知道,明天一早,天梯边上那架风车,会转得比谁都起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