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五岁半那年冬天，方锐正式收了个徒弟。
徒弟不进车间档案，不占工号，工牌是方锐自己用废料做的：一小块铝板，边角倒钝，拿刻刀刻了两个字,学徒。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先看，再问，后动手。
车间是义肢公司的二车间。周六早上不排产，天窗漏下来的光是斜的，能照见空气里浮着的细尘。方锐把最里面那张工作台收拾出来，台面上垫了一块胶皮，工具按大小挂了一墙。他给陆星立的第一条规矩是安全：进车间戴护目镜，头发扎住，手不许伸进转动的东西方圆一拃之内。第二条规矩是秩序：工具用完归位，挂回原钩，钩子上贴着签，是方锐拿马克笔写的。
陆星把两条规矩复述了一遍，一字不差。方锐说："行。像话。"
其实方锐自己到得比徒弟还早。七点刚过他就到了，把工作台擦了一遍，胶皮是新铺的，工具墙重新排了钩。他做这些的时候，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韩正阳收他进厂，师傅头一天也是自己先到，把台面擦得能照见人。那时候他不明白擦这么干净干什么，后来懂了：台面干净，是告诉徒弟，这地方的事，来不得半点含糊。
正式教的头一样东西，是认螺栓。小的，中等的，大的，按规格一排排码在小盒子里。方锐拿起一颗，让他看螺纹，看头上的十字槽。陆星看得慢，但是看得完，看完了能说出来："这颗牙密。"
"对。牙密，劲儿小，吃得细。"方锐说，"修东西先认件。件认不清，手再快也是瞎快。"
陆星有个小本子，是苏晚给裁的，拿线装订的。他趴在工作台边上画螺母，画得歪歪扭扭，牙一个挨一个。方锐凑过去看了看，说："画得对。图纸不用好看，画得对就行。"
那天方锐教了他一句口诀，六个字：一看二摸三掂量。陆星跟妈妈教的对上了,他回家跟苏晚汇报，说锐叔的口诀跟你的一样，就是少了敲一敲。苏晚听完，笑了很久，说回头妈妈给他补上第四步。两个人隔空对了堂，谁也没觉得谁抢了谁的地盘。手艺这种东西，走到哪儿都长得像。
然后是给扳手。陆星的手指不够长，握标准扳手虎口合不拢。方锐翻箱倒柜，找出一只老式的，柄太长，他当着孩子的面，拿砂轮把柄磨短了一截，磨掉了毛刺，又缠了一圈胶带防滑。
"这把是你的。"方锐说，"等你手长够了，换大的。这把不退役，留着。"
第二课是听声。方锐拿扳手拧了一颗螺栓，拧到位了，又拧了一颗，故意拧过头打滑。他让陆星闭眼，只听。
"两声，哪声是好的？"
陆星想了想："第二声。第一声是到位了。第二声是，"他找不到词，"是它喊了。"
方锐点头："对。东西到位了不出声，出了声就是出事了。机器跟人一样，能自己扛的时候都不吭气。"
头一颗真螺栓，是装在小试件上的，方锐扶着件，让陆星拧。孩子手上没数，劲儿小，方锐也不催，就看着他一圈一圈地拧，拧到拧不动了。
按说该收工了。方锐正要开口教那半圈,这是他给公司里几百个工人讲过的话，讲得自己都会背了,话还没出口，陆星松了半圈。
先拧紧，再回半圈。
方锐愣在那儿。
他看了一眼试件，又看了一眼孩子。回的半圈不多不少，正好半圈。
"谁教你的？"他问。
"爸爸拧的。"陆星说，"我在旁边看。他说，拧死了钢会脆。"
方锐没说话。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铁皮棚子，也是这样：陆辰拧螺栓，他在边上看，看一遍就会了。那时候他就知道，有些手艺不走纸面，走眼睛。他转过身去，对着工具墙，装模作样找工具。墙上工具齐全，他找了个遍。转过身来的时候，他叼着那根没点的烟,烟从来不点，就是叼着,抬手在眼睛上抹了一把。
"锐叔，"陆星仰着头，"你眼睛进砂子了？"
车间早上刚扫过，地上干净得很。但旁边喷砂工位确实开着，隔着两道帘子。
"对。"方锐说，"砂子。喷砂间的，飘过来的。"
他蹲下来，跟陆星平视。没点的烟在嘴角翘着。
"你爸的这手，"他说，"不是跟厂里学的，也不是跟我学的。是他爸传给他的，他爸的师傅传给他爸的。现在传到你这儿了。"他顿了顿，"记住了？"
"记住了。"陆星说，"先拧紧，再回半圈。"
"为什么？"
陆星想了想。这个问题他没听爸爸讲全过。他想了半天，说："螺栓也会累？"
方锐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他伸手扶正了，笑了半天，抬手在孩子的护目镜上敲了敲："差不多。绷得太紧它会断。退那半圈，就是给它留一口气。"
这句话他讲过几百遍，从来是讲给大人听的。讲给一个五岁半的人，头一回。
说完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声音放低了些，像交代一件公事：这半圈另有一层用处，他也是后来才咂摸出来的,拧紧的时候人绷着劲，退了半圈，才知道自己原本绷到了哪儿。这话是所里一个年轻人数螺丝数出来的，他头一回听见，就认了。
中午方锐带他去食堂，多要了一个鸡腿。陆辰收工过来，看见爷俩坐一桌，桌上还摊着那把磨短了柄的旧扳手，和一个画满螺母的小本子。方锐把上午的事说了，说到"回的半圈不多不少"，把鸡腿往孩子碗里一放："你儿子，出师了。"
陆辰看着陆星。陆星扒饭，扒得很专注，跟平时拧螺栓一个表情。
"他看的第一个人是我。"陆辰过了一会儿说，"学的头一个道理也是。挺好。"
"挺好？"方锐把烟从嘴角拿下来，指了指他，"知道头一回有人退那半圈的时候，我在旁边站了几年？你拧了三年，我才敢接手。他五岁半就会。你们陆家的人，"他把烟叼回去，"出东西。"
食堂里认得的人多。几个老工人过来打招呼，看见桌上的小工牌，都笑，一口一个小师弟。有个腿上装着公司自家义肢的大哥，把假脚跺了跺，问小师弟听出这脚里轴承的声儿没有。陆星认真听了两秒，说，没坏，就是该上油了。满桌都笑了，那大哥笑得最响，回头真去找了保养单。
下午又上了一课。方锐给他一盒垫片，让他把垫片按厚薄分开。陆星分得很认真，分完了，拿手指头一摞一摞码好。方锐检查了一遍，挑出两片放反的，没说话，把盒子转过来给他看。陆星看了一眼，把那两片换回来，然后抬起头，很严肃地宣布："垫片也会藏。"
方锐憋了半天，憋出一个"对"。
收工前，方锐又考了他一回听声。这回他把三颗螺栓拧成不同的样子，两颗到位，一颗打滑，让他闭眼挑。陆星挑对了，挑完加了一句：那颗打滑的，它喊得比上回小了。方锐问什么意思。陆星说，它累了，喊不动了。方锐蹲在原地看了那颗螺栓半天，最后拿新的把那颗换了下来，旧的也擦干净，跟别的螺栓搁在了一起，没有扔。
下午收工，陆星把工具一件件挂回墙上的钩子，胶皮擦干净，护目镜归了盒。走到门口，他回头，冲那张工作台摆了摆手。
雪开始下了，下得很小。方锐把车间的灯关了一半，只留工作台上方那一盏。他站了一会儿，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样：学完第一课，走到门口，回头看台子。原来那时候回头看的不是台子，是这门手艺长什么样。现在他知道了,手艺不长在台子上，长在人身上。灯下那把磨短了柄的旧扳手挂在钩子上，签还贴着，字是他写的：学徒专用。
方锐站在台边没动。等孩子走远了，他把那颗陆星拧过的螺栓从试件上卸下来，拿棉纱擦了擦，放进自己上衣兜里。
当晚，那颗螺栓出现在方锐家窗台上，挨着一颗旧的。旧的那颗，锈得发黑，是当年从陆家那个铁皮棚子里收来的；新的这颗，还亮着。
它们会一起等下去。等到新的这颗也锈成那个颜色，这个学徒就该出满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