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午后,贺兰钧来研究所送书。
从书店到研究所,他走惯了一条路:出巷口,过老桥,沿河堤走两站地。这一趟他一般不空手,图书室的补货占两个帆布包,另外两包是另算的,补货是公事,这两包,是他自己的事。卖书的信一条理:公事用公家的纸,私事,得用自己留了多年的纸。牛皮纸是他自己裁的,绳结是他自己打的,打得比捆店里任何一摞书都上心。打完他自己端详了一下,点了点头,才出的门。
包裹是牛皮纸包的,绳子扎得利落,一共两包,一厚一薄。厚的那包给陆辰和苏晚,一套《你一生的故事》,上下册,新版;薄的那包给陆星,绘本版的《小王子》,硬壳,封面上一颗小行星,画得圆圆的。
书是贺兰钧自己挑的。他挑书跟别人不一样,不看榜单,不看销路,看人。给陆辰苏晚的这套,他在店里放了小半年,一直没舍得出手,等的就是个合适的由头。给陆星那本,是店里进门第一格的那一版,他补过三回货,这一本留在原处,也是等着的。
那套《你一生的故事》在店里压了小半年,不是没人买,是他压着不卖。来问过三回,他都说卖了。回头把书又塞回架子深处。他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书在等两个人,等两个真把日子过成那样的人来拿。周日早上包书的时候,他忽然就通了:等到了,就是这礼拜。
送书他有个老规矩:扉页题字。给陆辰苏晚那套,他写的是,
"给陆辰、苏晚:往后的事,你们自己写。贺兰钧"
字一横是一横,一竖是一竖,收笔很稳。
苏晚翻着那套书,看了很久。她问贺兰钧这书讲什么。贺兰钧想了想,说:"讲一个明知结局的人,还是把每一天好好地过完。"苏晚点点头,把书放在膝盖上,手在封面上按了一会儿,没再说话。
陆辰问:好看吗?
贺兰钧说:"好看。不过你们俩读它,跟别人读它,不是一个读法。别人读的是故事,你们读的是日子。"
薄的那包,当场拆了。陆星捧着那本《小王子》,先不翻,把封面看了很久,又翻过来看封底,再回来。贺兰钧在旁边坐着,不催。卖书的都知道,书跟人见面,跟人跟人见面一个规矩,得让他们自己认识。
"钧叔,"陆星终于开口,"这个小孩,站在哪个星星上?"
"很小的星星。"贺兰钧说,"小到三棵面包树就能占满。你不认识字,我念给你听。"
贺兰钧念书有自己的规矩:不省略,不添词,不改语气,一页一页地念。他念得不快,句子在他嘴里像走稳了的步子。念到那幅著名的画,帽子,其实是一条蟒蛇吞了大象,陆星盯着看了半天,说:"是蛇。"贺兰钧说:"对。大人们都说它是帽子。你说它是蛇,说明你还是个孩子里的明白人。"
陆星不太明白"孩子里的明白人"是什么,但他很高兴。
念到玫瑰那一页,天已经斜西了。贺兰钧把书端起来,念得很慢。小王子的星球上有一朵玫瑰,她有四根刺,她说她是不怕老虎的,其实她只有三间房那么大的地方,怕穿堂风。小王子那时候不懂,他年轻,光顾着看那些山那些路,把玫瑰的话当成了别的。
念完了,贺兰钧合上书。
陆星沉默了一会儿,问:"钧叔,我有玫瑰吗?"
贺兰钧整了整衣领。
"你有。"他说,"你的玫瑰是这些人。锐叔,昭姨,刘爷爷,爸爸,妈妈。我们都是你的玫瑰。"
陆星低头看封面上的小行星。看了很久,他抬起头,说了一句让卖书的人记了很多年的话:
"那我要好好浇水。"
贺兰钧笑了,左脸颊上那个酒窝露了出来。他伸手,很轻地拍了拍那本书的封面,像给一个新出炉的东西落款。
合上书之前,陆星还有一个问题。他问:"钧叔,小王子为什么要走?"
屋里静了一下。苏晚停了手里的事,陆辰也抬起了头。这个问题大人们问过很多年,答案攒了一抽屉,都拿不出手。
贺兰钧把书放在膝盖上,想了想,说:"他要去的地方,得他自己去。别人替不了,也留不住。"
陆星问:"那他还回来吗?"
贺兰钧说:"书里没写。不过卖书的有个经验,凡是认过玫瑰的,走多远,都算在回来的路上。"
回去的路上,贺兰钧想起一件旧事。很多年前,也有一个孩子,趁大人不在,爬进书房,翻出一本厚得抱不动的书。大人回来了,没有骂,把那本厚的抽走,换了一本薄的放进他手里,说:先看这本,看懂这本,再看大的。
那个孩子后来在书店里卖书。卖了很多年,卖来卖去,发现自己一直在做同一件事:把薄的那本,放进下一个孩子的手里。
只是这一回,他没有把厚的抽走。厚的那本,他一并送来了。孩子要去的远方,比他当年那间书房大得多。
只是他比那位老先生多了一句话。老先生没有说玫瑰,他把这一句补上了,不是补给书里的,是补给自己的。
第二天,研究所里发生了一件有名有姓的大事:全员被浇了水。
起因是陆星真的去找了那只小喷壶,窗台上那盆太阳花用的,粉色的,壶嘴细细的。他拎着喷壶挨个找玫瑰。上午找到了方锐,方锐正在车间里跟人比划,陆星踮着脚,往他手背上喷了一小股水,说:"锐叔,浇水。你要长得高高的。"
方锐愣了三秒,随即站直了,双手贴裤缝:"收到。争取长到一米九。"
中午找到了老刘。老刘手背上落了水珠,问这是什么讲究。陆星说:"你是玫瑰,要浇水。"老刘哈哈大笑,笑完了很配合地把两只手都伸过去,"这块也别落下。"
下午找到了沈昭。沈昭没问,把表从口袋里换到另一边口袋,腾出手来接水,喷完了,很认真地说:"水是好水。"
名单上还剩一个没浇的。周三,小皮在监测站门口被堵了个正着,水珠落在他手背上。小皮愣了愣,随即立正,抬手敬了个礼,说:报告星弟,已验收,成活。陆星很满意,在本子上打了个对勾。那个对勾后来被小皮要去,贴在了大绿墙的正上方。沈昭路过看见,看了一会儿,没揭下来。那地方原本空着,空得正好。
晚上浇到爸爸妈妈。陆辰苏晚一人一滴。苏晚问,为什么浇水。陆星说,钧叔讲的,玫瑰要好好浇水,不然会蔫。苏晚问,那我们浇的是什么水。陆星说:"我!我是水!"
这个答案全家研究了很久,没研究出更深的意思,最后陆辰拍板:不用研究,意思就是,人得有人管着,才长得好。
那天夜里,苏晚把那套书读了半本。她读书快,快得像校对,可这一套她读得慢,读几页,停下来,看一会儿窗外。陆辰问她怎么了。她说,这书里的人,把"明知"和"仍然"过成了一件事。陆辰想了想,说,咱们是先过的,后认识的这个词。苏晚笑了,把书签插进去,没再往下读,剩下的,她打算留到下周,像留一样好东西。书签是贺兰钧搭上的:一枚压干的书签草,在店里一本旧书里躺了很多年,他说正好派上用场。
这件事传到贺兰钧耳朵里,是三天后的事。他坐在店里听完,整了整衣领,低头继续补书。补完了,他起身走到进门第一格,把那本《小王子》抽出来,掸了掸,又放回去,放得很正,书脊跟格子边齐平。
这一格他补了多少回货,自己都记不清了。每一本卖出去,他都记得那个买书的人;每一本补进来,他都等着那个伸手的人。
店里人来人往。他坐在柜台后面,等着下一个伸手的。
不急。书等人,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