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六十六岁了。
腿更沉了。今年开春，拐杖换到了第五根，还是他自己车的，头上的不锈钢球换成了黄铜的,他说是黄铜压手，走起来稳。叶青知道真正的原因：黄铜亮，好看，老人也有老人的体面。
诊所的担子，今年是彻底交了。
出诊记录最后一本交出去，是去年冬天的事。今年开春，叶青又接了一样：钥匙。诊所的老皮卡，老刘开了二十多年，如今停在院子里，轮胎气还足，钥匙挂在叶青腰上。老刘没提这事，叶青也没提，就是有一天老刘下楼，看见车不在，愣了一下，回头看见叶青站在楼梯口，说，刘叔，今天我出门诊。老刘哦了一声，就上去了。上到一半，他在楼梯上站了站，站完了，接着上。
那台老皮卡，后来叶青每周替他发一次动，热十分钟。这事她没跟老刘说。老刘其实知道。谁也没说破。
研究所那边，给了他一个名分。
行政楼办工牌的时候出了难处。系统里没有合适的类别,"研究员"不对，"职工"不对，"家属"更不对。办工牌的小伙子去请示陆辰，陆辰想了想，说，就写顾问。小伙子问，顾问职责怎么填。陆辰说，空着。
工牌做出来，塑封的那张，职务栏印着两个字：顾问。底下一行小字，是后来苏晚让加的,"本所最高纪律负责人"。
老刘把工牌看了半天，没挂脖子上，揣进了兜里，跟茶叶挨着。
"顾问"这两个字，他消化了几天，琢磨出了自己的解法。有天下午，小皮问他，刘爷爷，顾问到底是干什么的。老刘嚼着茶叶，说："顾问就是坐着的人。"
小皮说，那我们所长也老坐着。
老刘说："他坐的是椅子。我坐的是规矩。"
这话传开，全所都觉得精辟。只有陆辰知道这话的后半截,老刘这个"坐着的人"，一天也坐不住。三楼走廊尽头的躺椅，他一天坐不满两个钟头，剩下的工夫全在楼里走。哪间实验室的灯亮到几点，谁的饭没吃，谁最近咳得多了，他一圈一圈地走，全走在他耳朵里。
走的路里头，有一段是给食堂走的。食堂大师傅老周，跟他同岁，俩人一个管人的病，一个管人的胃，越聊越投缘。老刘如今的三趟，头一站必去后厨，站十分钟，看看当天的菜，提两句意见,盐重了，油大了，青菜别过火。老周嘴上说行了行了，第二天准改。所里人后来发现，食堂的菜越做越像病号饭的路数：软和，干净，盐少。有人说这是老刘把食堂带沟里了，更多的人说，这是把食堂带正了。
周二，周四，周六。风雨无阻。
变的是内容。量血压的名义早就不用了，喝茶的名义如今也淡了,现在这三趟，他管自己叫上班。早上九点到，先去食堂转一圈，看看大师傅今天的菜；再上三楼，往实验室门口一坐；中午雷打不动地催饭；下午看实验，看累了眯一觉；走之前，把当天看见的毛病，挑两样最不顺眼的，骂出来。
骂人是他的正经业务。苏晚说他骂人骂出了层次：早年骂人不吃饭，后来骂人不睡觉，这两年骂的内容升级了,骂谁把烧杯随手放，骂谁的记录本字迹潦草，骂新来的研究生戴口罩只罩嘴不罩鼻子。他骂人不记仇，骂完了当天就翻篇，第二天照旧给你带话：食堂今天有藕汤，去晚了没有。
陆辰私下里算过一笔账：老刘这三趟，比所里的任何一项制度都管用。制度是墙，老刘是门神。门神一坐，歪风邪气进不来。
不过这些功劳，老刘自己一概不认。他的说法是："我这不叫上班，叫遛弯。遛弯顺带管闲事。"
聘书是入夏的时候发下来的。一张纸，红头，所里的章。写聘书那天行政又犯了难：聘用期限填多久。陆辰说，填终身。行政说，系统里没有这个选项。陆辰说，那就手写，写错了算我的。最后那张聘书上，聘用期限一栏是陆辰的笔迹，三个字：长期有效。苏晚在后头又添了半句：与所同寿。
发聘书那天没搞仪式。就陆辰一个人，把聘书送到走廊尽头，双手递的。老刘接过来，戴上老花镜，从头看到尾，看到"长期有效"四个字的时候，扶了扶眼镜，又看了一遍。
"我六十六了。"他说。
"所以呢。"
"所以你这四个字，写得没毛病。"老刘把聘书折起来，跟工牌放进同一个兜，"人老不老，不看岁数，看还有人管不管你。你们管我，我就还得再干几年。"
他顿了顿，又说："管我到走不动为止。走不动了，我就不来添乱了，在家嚼茶叶。"
陆辰说："刘叔，您走不动了，我们把躺椅搬到您家去。"
老刘摆摆手，没接这个话。他把茶叶摸出来，捏了一撮，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说："行了，该催饭了。今天中午你那张桌就四个人，食堂的藕汤一人一碗，别让谁抢谁的。"
这个遛弯的人，如今多了个跟班的。
陆星七岁了，上学了。
学校离家三站地，放学早，爸妈都上班，接他的活儿不知怎么就落在了研究所,沈昭的监测站离学校最近，陆辰的办公室有零食，苏晚的实验室不许进但门口能写作业。后来大家发现，陆星自己有主意：放学，直奔三楼走廊尽头。
那儿有躺椅，有茶叶味儿，有一口煮面的铝锅。
老刘给陆星煮面，是从他五岁半那年开始的。那会儿陆星刚到家里，认生，谁的话都听，就是不好好吃饭。老刘煮了一回面，孩子吃了一整碗。第二回，孩子自己端着碗到走廊尽头来了。第三回，面里卧了蛋。
如今这事成了日常。陆星放学，写作业，写完了，老刘煮面。铝锅是原来医务室伙房退下来的那一口，底上有岁月磨出来的斑，煮出来的面却比哪口锅的都香。
有天下午，陆星捧着碗，忽然抬头，很认真地宣布了一件事。
"刘爷爷，你的面比爸爸做的好吃。"
老刘正嚼着茶叶，闻言把茶叶嚼得更慢了。他看了孩子一会儿，说："废话。"
陆星等下文。
"你爸连方便面都煮不好。"老刘说，"当年在废料场，一桶面，水放多了，面泡成了糊糊，他还跟我说挺好吃。糊糊，挺好吃,你说这是什么舌头。"
陆星咯咯地笑，笑得筷子直晃。
"面这个东西，"老刘给他碗里又拨了一筷子，"水开下锅，滚两滚就捞，迟一秒就软。你爸那种性子，实验能等一宿，面等不了两分钟。他不是不会煮，他是心里没这口锅。"
"那你心里有？"
"我煮了四十年。"老刘说，"先是给伤员煮，病号饭，烂乎，好消化。后来给那帮崽子煮，熬夜的，加蛋，多搁油。再后来给你爸爸煮,他八岁上我这儿吃饭，一顿三碗。"
陆星对爸爸八岁的事很感兴趣，问东问西。老刘捡着能说的说了几样：陆辰小时候拆过他的血压计，装回去多了两个零件；跟他学过包扎，学的头一样是缠纱布要平；八岁那年在他那儿过的年，吃的是他包的饺子，白菜猪肉馅。
"他那时候就这么闷。"老刘说，"闷头吃，吃完把碗一推，说刘叔我帮您收摊。收什么摊，碗都舔干净了。"
面吃完了，汤也喝净了。陆星把碗放到盆里，学着老刘的样子用开水烫了烫，扣在架子上。
老刘在边上看，没言语。等孩子烫完了，他说："行。比我强。"
这句"比我强"，他这辈子说过两回。头一回给了叶青。
那天傍晚叶青来接陆星回家,她如今顺路，周三固定去矿区，回来正好捎上。她到三楼的时候，看见老刘靠在躺椅上打盹，陆星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捧着老刘那袋茶叶，凑在鼻子底下闻。茶袋的口扎得紧紧的，孩子闻不着，也不撒手，就那么捧着，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叶青站在走廊口没进去，看了好一会儿。
回去的路上她问陆星，刘爷爷的茶叶什么味儿。陆星想了想，说："苦的。可是刘爷爷说，苦味一顶，人就清醒了。"
叶青说，那你也想清醒吗。
陆星说，我先闻着。等我老了，再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