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要翻新的通知,是贴在门口小黑板上的。粉笔字,两行:下周一进场改造,工期半年,就餐暂移活动中心。
老刘是周六早上看见的。他看完,回去把火拧小了半格,跟叶青说:今晚,办一顿。
不用挨个请。消息在所里走得比公文快。陆星放学先知道的,书包都没搁稳,就跑去了灶边,蹲在小马扎上问,刘爷爷,今晚煮多少?老刘说,煮到锅罢工。陆星把这四个字当成权威发布,一个传一个,传到傍晚,老食堂里的人,比过年还齐。
陆辰和苏晚是散步过来的,进门先看了一眼墙,钟还在老地方,摆着一动不动。方锐从厂里直接过来,后备箱里拎出两袋面饼、一兜火腿肠,进门就系围裙,围裙是他自己带的,胸口绣着公司规格号,他说掌勺要有掌勺的工装。贺兰钧关了店门,步行过来,店里挂了块牌子,一年写不了三回的那种:店主赴宴,暂闭。叶青背着自己的药箱,她的习惯,去哪儿都背着,改不了。孟晚从档案室下楼,手里拎着一只小瓷罐。小皮背着相机。沈昭把值班调到了后半场,坐在了桌边。王明远在山上下不来,托人捎话:给他留一碗,冻上,等他开春下来吃。段志辉在公司加班,视频接进来十分钟,说闻不着味儿,算他欠一顿,回头补。
陆星挨着桌子打招呼,锐叔,昭姨,钧伯伯,孟阿姨。叫到孟晚的时候,孟晚朝他点点头,指了指他兜里,那块停表的表带如今软软的,露出一个角。她没问,他也没掏,两个人都记得那块表是谁给验的收。
这顿面,方锐掌勺。
这事是下午定下来的。本来按老规矩,今晚该是"刘记"的场子。老刘把小锅刷了三遍,火点上了,又看着通知想了想,把火关了,把围裙解下来,递给了方锐。方锐没敢接。老刘说,拿着。这地方翻新完,锅还是我的,火候你先练着。方锐这才接了。围裙是旧的,带子磨毛了,系上的时候,他系得很慢。
他的手艺是这两年练的。底子跟陆辰的菜谱学的,章法跟老刘学的。老刘教他那天,拢共说了一句话:火候不是钟点,是看着。方锐记住了。水开下料包,让汤先醒;面饼后下,散而没散透就起锅;鸡蛋卧在漏勺里烫,嫩,不成形;火腿肠不切片,刀背顺着划细口,下了锅一烫就打卷,卷着才吃得挂住汤。蓑衣刀他练废了小半箱,如今手上有数了。
老刘坐在灶边的小马扎上,监工。头一锅下水之前,他尝了尝方锐调的汤,没说话,抬手把火拧小了半格。方锐看懂了,汤在赶时间,面在等人,火大了,两头都顾不上。他没问,记下了。方锐煮完头一锅,老刘嚼着茶叶,给出了评语:
"比我差,但能吃。"
方锐说:"您这句我得裱起来。"
"裱吧。"老刘说,"比'同意'两个字值钱。"
面一碗一碗往外走,各有各的规格。陆星是正主待遇:卧蛋溏心,火腿肠蓑衣刀。他吃了两碗,第二碗是自己去灶边排的队,队排得规规矩矩。方锐问他还按老规矩吗,他说,按。第二碗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从兜里掏出那块停表,搁在桌上,跟大家的碗排在一起。有人问这是干什么。他说,它也得吃。停表当然吃不了什么,但没人纠正他,叶青还把自己的空碗挪过去,跟停表摆成一对。
沈昭那碗多一勺醋。孟晚那碗煮得软些,她带来的那只小瓷罐,是老周面馆的辣油,挨着碗点了一点。没人问,吃的人都尝出来了:老城那条巷子的味道,如今落在这碗里了。贺兰钧那碗上来的时候,他先看了看刀花,说了一句内行话:这蓑衣刀,划的人心里得有耐心。方锐在灶边听见了,说,练废了小半箱才有的耐心。贺兰钧点点头,像给这半箱火腿肠记了一笔账。
苏晚碗里卧了蛋。蛋刚上桌,她拿筷子破开,好的那半,拨进了陆辰碗里。陆辰没让,也没谢。这种事他们俩之间早过了秤,秤上是平的。
饭桌摆在食堂正中,桌子拼了三张。孟晚挑的位置有讲究:背靠墙,看得见全屋。她吃得不快,一小口一小口,眼睛偶尔从碗沿上抬起来,把这一屋子人从头到尾看一遍。看完了,接着吃。她如今在哪儿吃饭都挑这样的位置,档案室的桌子也是这么摆的,背靠柜子,看得见门。沈昭坐在她斜对面,两个人隔着一碗面,谁也没说话,谁也没觉得需要说。
陆辰照例泡了杯速溶咖啡,喝了一口,眉头照例皱了一下。难喝。但是仪式。小皮举着相机凑过来问,陆老师,这牌子真不换啊?陆辰说,仪式不改牌子。这话他说了七年,说得跟产品参数一样笃定。
吃到一半,方锐从胸袋里摸出一样东西,轻轻搁在桌角。
一根烟。没点的。
今天下午他回家取的。从窗台上,从那两颗螺栓旁边。今天这顿饭,他让它上桌陪一顿。叼是不叼了,碑前答应过韩叔的话,作数。就是让它看看,看看这么多人,看看这口锅。
桌上静了一秒。没人说话。老刘起身,往方锐碗里多卧了一个蛋,回来接着坐。叶青看在眼里,把自己碟里的醋推过去半碟。东西里的话,这两口子说得最熟。
沈昭吃到一半,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隔着掌心按了按。那块停着的表还在。按完了她把手抽出来,接着吃。这个动作她做了很多年了,她核对的不是几点,是还在。
陆星注意到了,学她的样子,也按了按自己的兜。他兜里那块也停着,两点差五分。爷俩隔着桌子对了对眼神,谁也没点破,像完成了一次对时。
贺兰钧吃完,放下筷子,抬手整了整衣领。小皮的相机正对着这边,快门响了。贺兰钧没摆姿势,那张照片后来洗出来,就是他整衣领的样子,贴在新食堂的门后,底下是小皮配的字:开席。
散席前,还有一件正事:摘钟。
小皮搬梯子,陆辰扶着,两个人把那口停摆的挂钟从墙上请下来。叶青在底下张着手接。钟面的灰擦净了,钟摆旁边那张纸条揭下来,纸已经黄透了,四个字还清清楚楚:等它自己走。
叶青说,纸旧了,我重写一张。
老刘说,字你写,话是我的。写完还贴钟摆边上。
钟下周一跟着施工队一起进场,翻新完了,挂回原处。位置小皮拿卷尺量过了,墙上拿铅笔做了记号,误差不超过一毫米,这是他上岗之后落下的毛病,改不掉了。
灯一排一排熄过去。老刘拎着那口铝锅走在最后,锅底还温着。叶青说你捎袋面回去,他说不用,锅在,面就现成。走到门口,他回头望了一眼黑下来的食堂,望了一眼墙上一块颜色深些的方印子,钟挂了十几年的地方。
"下周一,让它先进场。"他说,"它资历最老。"
出去的时候,夜已经深了。一行人走在所里的坡道上,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短短。谁提议走慢点的,没人记得,反正都走得很慢。方锐把那根没点的烟收回胸袋,贴着胸口,跟心跳隔一层布。贺兰钧走在他旁边,两个人说了几句厂里的事,说到一半,方锐忽然说,下回你店里进新书,给我留一本,厂里新来的年轻人,得看点跟螺栓没关系的书。贺兰钧说,有。多了。你挑。
孟晚走在最后,小瓷罐拎在手里,罐底还剩一点辣油。她晃了晃,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把它收进了袖子,老周那边还有,这罐用完了,还能再去打。
最后的面,吃完了。头一碗新的,日子也排上了:半年以后,还是这口锅,先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