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听到自己一会儿可能要独自逃生时,黄小帆的心脏猛然起搏。
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响起:
“你不必紧张。若真有入侵者,且速氓跟我都打不过他们,我们夏人是不会让你独自北逃的。就算,我们夏人战至最后一人,也会平安护送你至北部的森林营地。”
说话之人是小栩。
他十八九岁,个子还带着青年人那种没收拢的瘦高,肩却已经压出了开弓的弧度。他身上的鹿皮甲是陈旧的,肩甲边缘磨得发亮,衬得锁骨那道线格外干净。他的草帽压得低,露出明朗下颌,线条利落。
自打赤衣军前主帅沐凡病逝后,小栩就作为夏人联络员长驻盐水部落的势力范围。
黄小帆用笨拙的夏人语言问小栩:
“小栩兄弟,万一我们真的打不赢闯入的巴人,你们夏人不是向东退回你们的部落吗?
怕死的黄小帆已把南面的闯入者错误判定为巴人。
小栩缓缓脱下头顶的遮阳草帽,露出其直直的眉骨,他的眼睛窄而长,眼尾挑着一点,像随时要笑,又像随时要杀人。他把目光投向西边的天空,然后扭头望向东面的田野——东面,乃巴人忌惮的荒野沼泽,亦是夏朝遗族势力范围与盐水部落疆域之交界区域。
小栩说:
“现在远未到太阳下山的时间,若我方人马真打输了,往东逃入荒野沼泽只会被里面的毒气活活毒死……我们夏人只能护着你,一起北逃。”
呼——
凉爽山风从河谷涌至,裹着稻花清甜与粟叶焦香;突然,大榆树下的濮人速氓抿了抿唇,睁大眼睛道:
“来了!”
山风把夏日田野压出层层叠叠的绿浪,就在那风起风落间歇,黄小帆看见一大群人正从南面的田野尽头朝着大榆树所在的丘陵走来——起初,他们只是地平线上一条模糊的深色线;渐渐地,人影分出了轮廓,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最后,来者连成一片移动的潮水,在麦浪与稻浪之间缓缓起伏。
“来得好!”小栩说。
他在大榆树下站直身子,箭箙里的箭羽尾跟随他轻轻颤动,汗液顺着他的嘴角滑下去,他舌尖一舔就没了。弓弦贴脸的那一侧,他的颊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风把他额前碎发吹起来,发色偏褐,这是常年日晒的结果。小栩挽弓搭箭,其手背的飞鹰刺青醒目分明,他的指节偏修长,扣弦的三根指头有老茧,却仍是年轻人那种利落的骨相,不是粗汉的钝手。
同一时间,速氓也站直身子,他紧握青铜斧钺,作好了冲锋杀敌之助跑姿势;其他濮人勇士与夏人射鹰手也一一作好了杀敌准备。
然而,来者们走得不急,像是被山风推着被迫往前,又像是踩着某种古老节拍往北挪动;随着他们越走越近,影子在田埂上被拉得忽长忽短,空气中渐渐多出了一些气味——汗味、皮革味、被太阳晒热的甲片味,还有某种说不上来的、属于青铜兵器与人群聚集时之独特气息。眼尖的黄小帆终于看清端倪——
来者是自己人。
为首的李广安在空旷的田野上朝着黄小帆的方位大喊道:
“小帆!快快通知北部营地的希艾!一名庸人(瀛诸)急需开刀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