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景珩从后堂冲出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许多,衣袍的下摆都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穿过院子,快步走到楚砚舟面前,在离他还有两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住了。
他就那样站着,直直地盯着楚砚舟,一动不动。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那几个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衙役全都闭了嘴,大气都不敢出,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偷偷地看着这一幕。
楚砚舟也站着,拄着那根破木棍,微微低着头,没有说话。他能感觉到温景珩的目光像两把刀子一样,在他身上来回扫视着,从头顶一直看到脚尖,又从脚尖慢慢移回到脸上。那道目光里有太多东西了,多得让他一时之间分辨不清。
过了好一会儿,温景珩才开口说了一句:“砚舟,你抬起头来。”
楚砚舟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清清楚楚地看到温景珩的眼眶红了。
温景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他伸出手,那只手也在微微颤抖着,指尖几乎是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楚砚舟肩膀上那道从衣服里透出来的血迹,然后又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缩了回去。
“你怎么……”温景珩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嗓子里卡了一块石头,“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了?”
楚砚舟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来,但脸上的肌肉僵硬得根本不听使唤,最后只能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大人,属下没事,就是受了点皮外伤。”
“皮外伤?”温景珩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你这叫皮外伤?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走出去问问,整个云州城有谁能认出你是楚砚舟!”
他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着,震得那几个衙役都把头低了下去,不敢再看。
温景珩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他闭上眼睛,仰起头,对着天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和悲凉。然后他低下头,摇了摇,又摇了摇,像是无法接受眼前这个事实。
“我当初就不该让你去查这个案子。”温景珩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又刚好能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到,“我就不该让你一个人出城。我要是多派几个人跟着你,你也不会……”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足够了。
楚砚舟站在那里,看着温景珩这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也许温景珩是真的关心他,真的心疼他,真的在为他的伤势感到难过。毕竟他们共事这么多年,毕竟他是温知予的父亲,毕竟……
但这个念头只在他脑海里停留了一瞬间,就被他压了下去。他想起城隍庙里那四个黑衣人训练有素的身手,想起他们精准克制的刀法,想起那个黑衣人临走前那个意味深长的点头——那些画面像一根根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让他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
“大人,我真的没事。”楚砚舟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坚定了一些,“休息几天就好了。”
温景珩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上前一步,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用力地握了握:“好,没事就好。你先回去好好休息,我让厨房给你炖点鸡汤补补身子。这几天你不用当值,安心养伤,案子的事情我来安排。”
“多谢大人。”
温景珩点了点头,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过身,往回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了。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楚砚舟,说了一句:“砚舟,你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本官都会站在你这边。”
说完这句话,他就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后堂,消失在了门帘后面。
楚砚舟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道晃动的门帘,久久没有动弹。
温景珩刚才那句话,说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如果他是一个不知内情的人,听到这番话,一定会感激涕零,恨不得为温景珩赴汤蹈火。可他偏偏不是一个不知内情的人——他心里装着太多的疑问,太多的怀疑,太多的不确定。
温景珩越是表现得关心他,他心里的不安就越强烈。
因为温景珩从头到尾,都没有问他一句关于城隍庙的具体情况。他没有问那些黑衣人长什么样,没有问他们用什么兵器,没有问他们说了什么话,甚至没有问楚砚舟是怎么逃出来的。一个正常的、关心案件的县令,怎么可能对这些关键细节不闻不问?
除非,他根本就不需要问。
因为他早就知道了答案。
楚砚舟握紧了手中的木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
他转过身,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往后院走去。
路过那几个衙役身边的时候,他听到其中一个人小声嘀咕了一句:“温大人对楚捕头是真好啊,跟亲儿子一样。”
另一个人接话道:“可不是嘛,听说温大人还想把女儿许配给他呢。这要是成了,那就是一家人了。”
“唉,就是可惜了,楚捕头这次伤得不轻,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
后面的话他没有听清,也不想听清。他加快脚步,一瘸一拐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他靠着门板,缓缓地滑坐在了地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而是心里的累。他感觉自己像是在走一条没有尽头的路,四周全是迷雾,看不清方向,也找不到出口。他只能凭着直觉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却不知道自己走的到底是正确的路,还是别人设计好的陷阱。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席慎的脸、温景珩的脸、温知予的脸,还有那四个黑衣人的脸。这些面孔在他眼前交替闪现着,每一个都带着不同的表情,每一个都像是藏着什么秘密。
他到底该相信谁?
或者说,他到底还能相信谁?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才撑着地面慢慢地站起来。他走到桌边,点燃了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狭小的房间。
他坐在桌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小块布条,是从那个被他划伤的黑衣人衣袖上割下来的。当时在那个黑衣人转身离开的时候,他用刀尖悄悄地挑下了一小块布条,藏在了手心里。这是他目前手上唯一的物证。
他把那块布条摊在桌上,借着灯光仔细地端详着。布条是黑色的,质地很细密,不是普通百姓穿的那种粗布,而是官府制式的细棉布。布料的边缘整齐光滑,是用剪刀裁剪过的,不是随手撕开的。
这种布料,只有县衙和知府衙门才有供应。
楚砚舟盯着那块布条,眼神变得越来越冷。
果然,那些黑衣人跟官府有关系。
问题是,他们到底是听命于谁的?是温景珩?还是另有其人?
他收起布条,吹灭了油灯,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
窗外,一轮残月挂在树梢上,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白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沉寂。
明天,赵同知就要来了。
明天,一切都会变得更加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