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砰"的一声。
整扇门往里面飞了进来,撞在一张餐桌上。桌子散了架,盘子杯子碎了一地。
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一个人站在门口。
身形高壮,穿一件黑色的战术背心,头上戴着兜帽,脸藏在阴影里。
他的右手——是一条械臂。
银色的,仿生皮,用料似乎很高级。跟真的手臂几乎无异。
指关节的位置——皮好像被烧灼了一下。焦黑的一小块儿。像被什么东西烫过。
是烙铁。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
先扫过岑怔。
然后扫过服务台,再扫过墙上的DSR-7接口。
最后又落回岑怔脸上。
他笑了一下。
声音很低,很哑,像砂纸磨在金属上——装逼犯一样。
"你已经读过了?"
岑怔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零的声音在脑子里响。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TS-9安防系统。〕
〔我们进门第三分钟触发了运动传感器。〕
〔警报发送至两个接收端。〕
〔一个是天御安保总部。〕
〔另一个,我现在才知道——铁穹特别行动队频率。〕
岑怔明白了。
这栋楼的安防。不是天御在看。
是铁穹让天御装的。
他一直在盯着这栋楼。
等的不完全是他。
是任何来碰DSR-7的人。
"读了多少?"
岑怔没接话。
他还扶着服务台,头还有点晕,耳朵里在响,滋滋的。
零继续:
〔目标确认:烙铁。〕
〔械臂型号:定制型。无公开记录。〕
〔两名手下。位置:门外两侧。武器配置:突击步枪。〕
岑怔的右手还举着枪。
枪口对着烙铁。
但他的手在抖。
信息过载的余韵还没过去,糟的不行。
神经信号残留像退潮一样,慢慢往回缩,但还没退干净。
肢体不听使唤。
烙铁往前走了一步。
踩在碎玻璃上。咯吱响。
岑怔往后退了半步。
后背顶住服务台的边缘。
烙铁又往前走了一步。
离他还有大概五米。
"怎么不说话?"
烙铁的声音。很低。带着点笑意。
"哦,我明白了,怔忡……是吧,脑子还乱着呢?"
岑怔盯着他。
没说话。
零:
〔心率62。无显著波动。〕
〔他在等你说下去。〕
岑怔的目光从烙铁脸上移开。
扫过他的左肩,扫过他的械臂,扫过他脚边的碎玻璃。
他开口了。
声音有点哑。但很稳。
"你是因为老周才想着抓我的。"
烙铁的笑意停了一下。
然后——又笑了。
"对。"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有什么特别的吗?"
岑怔:"你和他有矛盾。"
烙铁笑出了声。
"哦?"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的颈椎。
"你猜的?"
岑怔没回答。
他看着烙铁的眼睛。
零:
〔心率+3。〕
〔微表情变化:左侧颧大肌收缩0.2秒。〕
〔由已知信息得出的推理得到了证实。〕
大概率没猜错。
岑怔的手指扣紧了一点。
"我只是个弃置的实验体。"
他的声音很平。
"不值得你费这么多精力。"
烙铁:"嗯,我知道。"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离岑怔还有三米。
那种实验室才有的的味道更浓了。
有一瞬间。
岑怔的脑子。
闪了一下。
什么东西。
很熟悉。
但想不起来。
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挠了一下。
然后没了。
"你说?"
岑怔看着他。
没说话。
烙铁:"怎么不说了?"
他的嘴角往上挑。
"我还想听故事呢,看看一个实验体能知道多少……看看你,对他们有多重要。"
风从破窗户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碎纸打转。
身后,那个人形机外壳轻轻晃着。
咔哒。
咔哒。
岑怔的目光从烙铁脸上移开。
现在没人能帮岑怔。
他不经意的瞥了眼落地窗。
落地窗在餐厅的另一边,离他有十几米。
碎了大半,剩下的几扇挂在窗框上,摇摇欲坠。
外面看不到什么楼,太高了,天也灰蒙蒙的。
零的声音将路线罗列成清单:
〔逃跑路线七条。成功率从高到低排列。〕
〔一、设备间→消防梯:47%。〕
〔二、落地窗→外墙结构:23%。〕
〔三、服务台后方通风管道:18%。〕
〔四、电梯井→下层撤离:12%。〕
〔五、——〕
岑怔没听后面的。
他的目光落在落地窗上。
23%。
烙铁往前走了两步。
离岑怔很近了。
不到两米。
岑怔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消毒水,和一点——某种金属氧化的味儿。
烙铁低头看着他。
兜帽的阴影盖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只能看到下半张。嘴角带着笑。
"说出来好像没什么用。"
岑怔的声音很轻。
"我只需要知道——你是个小肚鸡肠……记仇的……小人。"
烙铁的笑僵了一下。
微表情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零提醒,岑怔可能注意不到。
零:
〔心率+5。〕
〔瞳孔扩张。〕
〔——他生气了。〕
生气了。
但烙铁很快又咧开了嘴角。
笑得比刚才更开。
"我记仇?"
他重复了一遍。
然后——
他笑了。
"老周三个月前来过一次。"
"拆了面板又装回去,他是不是以为没人知道。"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银色械臂。
"可惜啊……那栋楼的安防。是我……让人装的。"
"他前脚走……我后脚就知道了。"
"我就知道。"
"迟早有人会来。"
“但搞他没意思,光脚的人有什么怕的,但是我发现……”
他抬起右手。
银色的械臂。
食指和中指并拢。
很轻地。
在岑怔的左肩颈位置。
敲了两下。
"嗒。嗒。"
很轻的声音。
像在敲一扇门。
岑怔的肩颈肌肉猛地绷紧了。
不是他想绷紧。
是——条件反射。
怔忡没有触发。
但身体记住了。
这个动作,还有这个力度……位置。
让他脑子痒痒的。
烙铁注意到了。
他收回手。
笑了。
"果然有反应。"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某种满足。
"你不记得了。"
"但你的身体记得。"
岑怔没说话。
他的肩颈还在绷着。
像一根拉紧的弦。
烙铁收回手。
插回裤兜里。
"你想对我做什么?"
岑怔问。
声音很稳。
但他的右手在抖。
枪也在抖。
烙铁歪着头。
看着他。
像在看一件很有意思的东西。
"做我当年没做完的事。"
他说。
岑怔:"极限测试。"
烙铁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知道的比我想的多。"
他往前走了半步。
离岑怔只有一步远了。
"老周告诉你的吧,你对他果然不只是个实验体。"
岑怔没回答。
他的目光扫过烙铁的身后。
门口,那两个黑影站在那里。端枪对着他。
零:
〔两名手下保持警戒。〕
〔武器上膛。保险已开。〕
岑怔收回目光。
落在烙铁脸上。
"测试参数超阈值。"
他说。
烙铁笑了。
"对。"
他张开双臂。
像在展示什么伟大的东西。
"为了人类进化。"
"你以为你们是什么?你们是钥匙……打开下一扇门的钥匙。"
"老周不懂。他只是个修设备的,说不定他觉得那是虐待。"
烙铁的声音里有了一点火气。
很淡。但有。
"他举报了我。你知道吗?"
"写了一封长长的举报信。列了二十三条罪状。"
他笑了一声。
"然后呢?我停职了半年。然后呢,又回去了。"
"虽然我之前的成果被夺走了,但他们知道,我是对的,少了我,不行。"
岑怔看着他。
没说话。
零:
〔陈述内容:部分可验证。部分与已知档案冲突。〕
〔可信度评估:约40%。〕
半真半假。
搞不好是他自己拼出来的故事。他自己信了。
"钥匙。"
岑怔重复了一遍。
"我身体里有打开共鸣层的钥匙。"
烙铁:"对。"
他伸出右手。
银色的手指。指向岑怔的胸口。
"就在这儿。"
"极限测试就是——把它逼出来。"
岑怔没低头看。
什么玩意儿?听不懂,他只是顺着说而已。
他看着烙铁的眼睛。
"逼出来然后呢?"
烙铁笑了。
"然后?"
他收回手。
"然后人类就迈了一大步。"
"你应该感到荣幸。"
风从破窗户灌进来。吹得岑怔的外套猎猎作响。
他的右手还举着枪。
枪口对着烙铁的胸口。
但他知道。
这把枪没用。
门口有两个人。两把突击步枪。
真打起来,他撑不过三秒,至于和烙铁一换一,那更是没有意义。
零:
〔路线一:设备间→消防梯。敌人火力覆盖区域。成功率降至31%。〕
〔路线二:落地窗→外墙结构。敌人未设防。成功率维持23%。〕
〔路线三:通风管道。入口狭窄。无法快速通过。成功率降至7%。〕
23%。
还是23%。
烙铁看着他。
像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给你一个选择。"
他说。
声音很轻,像在哄小孩。
"跟我走,我能让你见到老周。"
岑怔:因为我被抓,老周才来的吧?
他往后退了一步。
让开了门口的方向。
"或者——"
他摊了摊手。
"自己走。我追到底。"
他往后让了一步。
给岑怔"逃跑的空间"。
他知道岑怔会选第二个。
他准备好了。
门口的两个手下也准备好了。
枪口稍微往下压了一点。
等着岑怔往门口冲。
等着瓮中捉鳖。
岑怔看着他。
看了两秒。
然后——
他转身了。
没转向门口。
是转向落地窗的方向。
烙铁愣了一下。
很短暂的一下。
他没想到。
他觉得岑怔最不会选的就是这条路。
太高了,几乎等于找死。
岑怔冲了出去。
不是帅气的冲锋。
是——踉跄的。
他的腿还有点软。信息过载的后劲儿还在。
第一步就踩在了碎玻璃上,滑了一下。
他伸手扶住旁边的一张桌子,桌子翻了,盘子摔了一地。
他继续往前冲。
右手还攥着枪。
左手垂在身侧。M-7电机在嗡嗡响。
零:
〔距离落地窗:八米。〕
〔敌人反应时间:1.2秒。〕
身后传来脚步声。
烙铁的声音,带着怒气:
"你他妈——"
岑怔没回头。
他冲到落地窗跟前。
左手抓住窗框。
M-7电机全力输出。
但——
手滑了一下。
协调性下降了。信息过载之后,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械臂刮在铝合金窗框上。
"刺啦——"
溅出一串火花。
仿生皮被扯破一块。露出底下的金属色。
他没松手。
他往上一撑。
翻出去。
肩膀撞在窗框上。
"咚"的一声。
他眼前一黑。
连滚带爬翻出去的。
半个身子先出去,然后整个人摔了出去。
风扑面而来。
很大的风。
他往下掉。
零:
〔高度:七十八层。约两百四十米。〕
〔外墙结构:可攀爬。〕
〔存活率:23%。〕
岑怔伸出左手。
抓住外墙的凸起。
"哐"的一声。
M-7电机发出刺耳的尖啸。
他整个人挂在外面。
晃了一下。
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吹得他像个钟摆。
他抬头往上看了一眼。
落地窗的窗框里。
烙铁站在那里。
低头看着他。
脸色很难看。
他骂了一句什么。
风太大。听不清。
然后——
岑怔的左手一滑。
他往下掉了一层。
又抓住一根管子。
"哐。"
继续往下。
一层。
又一层。
风在耳边呼啸。
两百四十米。
23%。
他得活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