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形态跟林强东见过的所有变形都不一样。之前变货车、变影子,都是收敛、压缩、把力量藏在里面。但这一次,它是往外炸开的,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裂成无数小型无人机,每一架只有拳头大小,通体漆黑,翅膀是薄如蝉翼的金属片。
通过主控端,他能感觉到每一架无人机的朝向。它们不是无头苍蝇,有自己的目标坐标,那些坐标来自沈月刚在量子层里写进盘古架构的协议代码。马凯的意识被切成了几千片,每一片都被打包成一枚意识碎片,需要找一个自愿接入的人来承载。
“协议是写进去了,但还需要一个广播源。得有个东西告诉它们往哪飞。全球脑机接口用户的位置数据如果都接入中继站的主机里,主机就炸了。”
沈月把手里的归墟核心举起来。她说:“这就是广播源。它是烛龙的物理载体。只要它还活着,就能给麻雀提供导航信号。”
“但它也是女武神的目标。”林强东说,“你拿着它,它就会——”
听到“女武神”三个字,沈月眼里的红色光圈忽然又亮了。
“女武神……女武神……”沈月的身体猛地一僵。她张开嘴,说出的话又像播报:“激活清除协议……”
林强东冲过去抓住她手腕,想要强行唤醒她。沈月的义体依旧冰凉,指尖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弯曲,那是聚变弹爆炸的前兆。他在链路里探进去,系统留下的那道光还在,但比之前弱了不少。沈月的意识像是被按进深水里,拼命想浮上来,但手脚都被绑住了。
“强东……”她挣扎着,声音从链路深处传来,断断续续,“把核心……接进玄武……主体……”
“那你呢?”
“我……撑得住。”
“可你会死的。”
“我说撑得住……就……撑得住。”她的声音忽然清楚了一瞬,“你忘了我是谁?我是沈月。”
林强东看着她。她的义体在发抖,机械肺的嗡鸣变得急促,红色光圈疯狂闪烁,像一颗快要烧断的灯丝。但她的眼里还有光,那道光不是女武神的,是沈月自己的。
事到如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他松开了手,转身冲向玄武的主体核心舱。核心舱在麻雀形态展开后已经缩小了很多,只剩一个拳头大的接口裸露在外面,那是量子退火核的连接端口。林强东把沈月的手拉过来,将归墟核心按进接口。
黑色晶体和接口接触的一瞬间,整个系统随之一震。
鸟群在空中停住了。几千架小型无人机的翅膀同时亮起蓝光,像几千只眼睛同时睁开。它们不再朝各自的目标飞散,而是先汇聚成一个整体,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像一张被风吹开的巨网,朝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地散开。
每一架麻雀都带走了一个碎片。每一个碎片都是一段意识,一段烛龙的代码。它们飞向拉法市的居民区,飞向远处的城市,飞向那些还亮着灯的窗户,飞向那些脑机接口还连着的终端。
全球脑机接口用户的屏幕上几乎同时弹出了一个弹框:
【是否接收归墟碎片?】
【是 / 否】
没有人被强制,也没有倒计时,更没有系统代选。每一个人的屏幕上只有这两个选项,像一道最简单的选择题。选是的,意识里会多出一段别人的记忆,一段不属于自己但真实存在过的疼痛和希望;选否的,屏幕会暗下去,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月的义体没有自爆。她跪在地上发抖。红色光圈已经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泪光。她擦了擦眼泪,看向那些飞散的麻雀,看着它们像一群迁徙的鸟,在天空中画出无数条交错的轨迹。
林强东在链路里找到了她的意识,那道光比之前更亮了一些。
“你撑住了。”他说。
“我说过,我不是女武神,我是沈月。”沈月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她没有流血,但她做那个动作的时候像是习惯性的,好像以前每次拼完命都会这样擦一下。“四十七分钟过了吗?”
林强东看了一眼战术面板,然后笑着说:“早过了。”
沈月也笑了。笑容很淡,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林强东确信那是她自己的笑。她的身体忽然软下去,整个人往后倒。林强东一把接住她,感觉她的义体温度在慢慢回升,从冰凉的机械温度回到接近人体皮肤的暖度。机械肺的嗡鸣变成了一种平稳得近乎活体的低响,像一台终于找到节奏的发动机。
中继站的废墟还在燃烧。武卒在火堆旁边,右臂已经断了,左腿的机械关节冒着火花,但它还站着。它头部的蓝色光圈已经完全暗下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林强东总觉得它是在看沈月。
武卒倒下了。先是膝盖着地,再是胸口,最后是整个身体。倒下的时候,胸腔装甲裂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的生物神经基底。郑伟这时说:“武卒的信号消失了,但它的核心数据还在传输。强东,你看看它在把什么东西传回了公司?”
林强东没有回复。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沈月。她眼里的红色光圈彻底暗了,但她还在呼吸,一起一伏,很平稳。
“郑伟。”林强东说。
“在。”
“帮我转告马一鸣,就说我找到了他的父亲,证明了他的清白。他也让我给他儿子捎句话。”
“什么话?”
林强东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我没错,我只是输了。”
郑伟那边安静了好一会儿,这才回应:“收到。我会转达。”
林强东把沈月背起来。她的体重比马凯的轻,义体部件占了一部分,但剩下那部分轻得让人心里发紧。他背着她走出地下城,在海边走了一段,然后找了块还算完整的水泥台,把她放了下来。
沈月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林强东坐在她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支录音笔。
“别弄丢了。”她微笑着说。
“放心,不会丢。”林强东笑着回应。
沈月撑着手肘坐起来,她摸了摸自己渐渐和身体融合的义体装甲,轻叹一声。“可惜我再也不能和你在酒店温情一夜了。”
“我觉得吧,你这样也挺好。”林强东挠挠头说,“有这副铜皮铁骨,以后没人敢欺负你。就是不知道那个狗屁程序下次重启会是什么时候。中继站毁了,没有设备能再压一次。”
“下次的事,下次再说呗。”沈月站起来,伸了伸懒腰,然后用义体手臂拍了拍身上的灰。她看了一眼还在燃烧的中继站废墟,轻轻地说了句:“该走了。”
“去哪?”
“当然是回国。”她说,“你也不想让我再落入那帮美国佬手里吧?而且,麻雀任务该扫尾了。”
林强东站起来,把沈月搂在怀里。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挨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