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三年开春以后，来开证明的人多了。
出门做工要开证明，这是那几年的规矩。证明是一张十六开的纸，上头写，兹有我镇居民某某，男，某年某月生，现前往某地务工，请沿途有关方面予以接洽。底下盖所里那枚圆章，章按在落款上，不能压着字，压着字那张纸就不作数，得重开。
证明开出去以前得先盖村上的章。来人得先把纸拿回村里，找村会计盖了章，再到所里来。有的人来得急，村上的章还没着落，我就让他们回去盖，一来一回半天。有几个后生不认得路，也不知道该盖什么章，来了三回才办成。第三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捏着那张纸，纸捏得发软，边角起了毛。
开证明的活落在我头上。来的多是后生，十七八岁到二十几岁，有的是一个人来，有的是三四个一块儿来。所里一天到晚有人敲门，敲门的十有八九是来开证明的。他们进门先看桌子，看见我坐在桌前拿笔，就知道找对了人。他们要去的去处，头两年是郑州、洛阳，后来是北京、天津，再往后是南边，深圳、东莞，名字都是听人说的，说那边厂子多，一个月能挣二三百，管吃管住。有个后生连东莞在哪个省都不知道，我问他去那儿干啥，他说他表哥在那儿，去了就有活。他来了两趟，头一趟问清了地方，第二趟把证明拿走。来一趟不容易，有的骑几十里自行车，车后座驮着蛇皮袋子，袋子里装的是铺盖，证明开好了，当天就赶班车去县上坐火车。
一天开十几张是常事。多的时候一天二十几张，我坐在桌前不动，只是填名字、年龄、住址，填完盖章，一张纸也就两三分钟。填到下午，手腕就酸，墨水瓶一天下去半格。他们等在门口，一个一个进来，一个出去一个进来，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问到哪儿去，去干啥，多久回来。他们要带的东西我见过，蛇皮袋子里是铺盖卷和一双胶鞋，有的还带一罐咸菜，罐子是玻璃的，罐口拿塑料布盖着，绳子一扎。有个后生手里攥着一块白薯，走到门口还没吃完，站在台阶上两口啃完，渣子掉在地上，他拿脚抹了抹。
那年谷雨前来了个后生，徐家窑的，十九，个子高，脸黑。他说他要开证明，去东莞，他表哥在那边。我问名字。他说尚建军。
我翻底册。底册是户籍的，一条一条抄下来的，纸张黄，边角起了毛。翻到徐家窑那一页，找到姓尚的，一行一行往下看。尚建军的名字有，就是最后一个字不对。底册上写的是尚建君，君子的君。
我说，底册上是君。他说，那是军，参军的军。我把底册推过去给他看。他不识字，看了半天，说，反正我叫建军。我说，我不跟你争这个，底册上写的是君，证明就得写君。他讲，那我不就成了另一个人了。
李广田在边上，听见了，过来看了一回底册，又问了他是哪年上的户口。后生说是八几年，七八岁的时候上的。李广田讲，那会儿办户口的人手一张表，别人代填，填错一个字的事多了。后生说那怎么办。李广田说，两个办法，一个是你先照底册开证明，出门先用着；一个是你先回家开个证明，到村里盖章，再到所里来改，改过来得半个月，你等得起吗。后生说等不起，他表哥那边就这几天进人。
证明按底册开的，写的是尚建君。谁的名字该照哪个字写，说到底还是底册说了算；底册是照户口本抄下来的，户口本又是当年拿笔的那个人写下的，一环扣一环，扣到最后，谁也不知道哪一环先松的。
写完就盖章。
名字写错的事不多，一年摊上两三回。
他拿着那张纸，看了好几遍，看的是那个君字。他讲，我叫了十九年建军了。我说，那你回去让你爹来，把底册改了。他说改得了吗。我说改得了，得跑几趟。他把证明折起来，折成四折，塞进褂子兜里，走了。他出了院子，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看天，大概是在算车钱够不够。走到门口又回来问，这纸上的名字，到了那边管用吗。我说，管用，人家认纸，不认嘴。
那天下午来开证明的还有六个，写错字的事没再碰上。有一个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说是第二天一早的班车，急着要。我给他开了，盖了章，他拿着证明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回头喊了一声，谢谢同志。喊完人就跑了，跑得很快，像是怕误了车。到晚我把一天开的证明存根订起来，线头左角。订的时候李广田跟我说，这活儿你干得仔细。我说没啥，就是照着底册抄。他讲，照着底册抄就够了，人这一辈子，有多少事是照着抄就能抄对的。
这些人去了南边，头一年有的往家寄钱，邮局的汇票一张一张，一张五十，一张一百。后来有人寄，有人不寄。总有那么几个，出去就没信了，家里来问，问也问不出什么。反正人一走，镇上就少一张嘴，多一份念想。
后来那几个后生有没有挣到钱，我不知道。徐家窑那个尚建君，走了以后就没回来过，也没人捎话回来。第二年他爹来所里问过一次，问外头有没有信，没有。他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褂子上的扣子掉了一个，也没缝。
从那年以后，所里一年要开出去几百张这样的纸。开出去的纸我都有存根，存根是按月订的，一月一本，一本三四十张。后来这些存根也在柜子第二层占了一格，跟我抄的材料挨着。开证明的人走了，存根留下了，存根上的名字跟底册上的名字一个字不差，可人去了哪儿，过得咋样，存根上不写，底册上也不写。纸上有名字，有岁数，有去处。人走了，纸留下了。名字差一个字，人就不是一个人，这话是李秀云说的，她走了以后我一年总要想起来一两回。想起来的当口，手上多半正在盖那个圆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