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三年秋天打狗。
起头是县上开的会,说南边哪个县闹了狂犬病,一个人让狗咬了,没救过来。消息传到镇上,人心先慌了一阵,谁家的狗咬了人,都往所里报。后来文件下来,就成了打狗,一纸通知,一条人命,换全镇的狗一条活路都不留。这笔账算得粗,可那年头的事,就是这么算的。
县上下来文件,说是防狂犬病,一个月内全镇的狗打完,一户不留。文件是铅印的,一张纸,贴在供销社门口的墙上,字我抄过一遍,存档。文件上写着,确有需要的,比如看场、看守的,可以留,留的要上牌,要拴绳,绳长不超过一米五,出了事户主负责。
打狗队是镇上组的,四个人。两个扛铁圈,圈上带绳,套住了往后一收;一个拿棍,棍头上钉着钉子;一个记账,手里一个本子,谁家的狗,几条,什么毛色,都记下来。领头的姓田,原来是兽医站的,手上有劲,套狗的时候不喊,畜生也不叫,一收一紧就完了。他们一天走三个村,早上带一壶水出门,晌午在村头的石碾子上歇,晚上回镇上报数。半个月下来,本子上记了二百多条,有主的没主的都有。账记得清,狗没法还,狗不是东西,打死了就埋了。
打狗队进院那天,一条条狗跑得比人快,有的钻进柴垛,钻进去就不出来,人拿棍子往里捅,捅到半夜。有的狗是主人拿绳子牵出来的,主人牵着牵着不走了,狗也不走,就地站着,狗看着人,人看着地,最后是田队长过去一收。那一回谁也不说话,说不上来是谁欠谁的。
打狗那半个月,镇上闹得很。有把狗送到外村亲戚家去的,亲戚家那个村也打,送出去等于没送。有把狗拴在后院的,打狗队进门就用棍子敲死。有自己先动手的,狗是自己养的,下不去手,就找了邻居,邻居也不愿意,最后拿了根绳,把狗领到河边,回来的时候绳是空的。那几天早上和晚上,镇上的狗叫得比哪年都凶,白天反倒安静,因为白天的狗都躲起来了。
陈怀山在头一天开会的时候说,所里的狗不能打。所里那条黄狗养了六年,看场护院,夜里有人从院墙边上过,它就叫。这不是狗的功劳,是狗的活儿。陈怀山那句话说完,没人反对。
所里开会那天,老韩坐在门槛上听,听得很认真。散会以后他问我,黄狗是不是真能留。我说文件上写着能留,只要上牌拴绳。他说那就好。那阵子他给黄狗加了食,把剩饭里带油花的都挑给它。黄狗老了些,吃得不急,一口一口嚼。
黄狗要留,就得按文件上牌的规矩来。牌是镇上统一做的,铁皮,指甲盖那么大,上头打了号,配一根皮绳。号小,得凑到灯底下看,灯暗就划一根火柴,火苗一歪就灭。那年上牌的不止所里这条,粮站看仓库的一条,供销社后院一条,三条狗同一个号段,号挨着号。上牌要登记,登记表是打狗队那边发下来的,一行一行,写着户主、住址、犬只毛色、用途。户主那栏好写,住址那栏也好写,毛色那栏难,黄狗不是纯黄的,脊梁上有一条深的,耳朵尖是黑的。我看了看它,写了个黄,前头添一个字,土黄。
问到名字的时候我停了。表上有一栏,写着犬名。前头几家的犬名我没写,都空着。田队长说空着就空着,谁家狗有名字。轮到了黄狗,我想了想,写了两个字,阿黄。
后来我把它划了,改成一个字,黄。
牌是田队长给钉的,钉在皮绳上,绳系在脖子后头,打个活结。黄狗头一回戴绳,在院里来回走,爪子刨地,第二天就惯了。老韩把自己碗里的骨头汤往它盆里多倒了一点,说狗得吃饱,吃饱了才拴得住。盆搁在炉子边上,凉得慢,黄狗一顿吃半个钟头。老韩耳背,说话大声,黄狗听惯了他的嗓门,别人喊它不理,老韩一喊,尾巴就摇。
牌上完的第十四天,打狗队又来查了一回,围着所里走了一圈,看了看牌子,摸了摸皮绳松紧,说行。查的时候黄狗站着没动,田队长蹲下来看了看它的牙,说牙口还行,还能干两年。狗能活几年,谁也不知道;反正那阵子镇上剩下的狗,都成了有名有姓的,走在街上,脖子上吊着一块铁皮。走的时候田队长说,别的村还剩些散的,还得跑半个月。他说的散的是野狗,没人认的。
镇上的狗那半个月少了大半,晚上没了叫声,早起也没了叫声,一年到头听惯的东西忽然没了,总觉得院子里空一块。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听见外头有动静,仔细听,是风。风跟狗不一样,风不知道累。
镇上打完了,夜里就静了。头几天我还听不惯,起夜的时候总觉着少了点什么,站在院子里站一会儿,院里也静,墙外也静。黄狗趴在门槛边上,耳朵动一动,没叫。
狗不叫了。
入了秋,镇上清净了些。打狗队散了,铁圈和棍子收回公社去了。所里的事照旧,抄材料、开证明、订卷。夜里我值过两回班,坐在门房里,点着煤油灯,黄狗趴在脚边上,外头的风一阵一阵。
那年秋天黄狗的食量下来了,一顿吃不了多少,老韩说它上了岁数,狗的岁数按人算,一年顶七年,六年就是四十几。四十好几的狗,相当于人过了半百,跑不动了。他这么算,我也不知道对不对,反正那以后黄狗白天睡觉的时间和夜里一样长,太阳移到哪儿,它往哪儿挪。有时候挪到门口,有时候挪到灶房边上,大概是闻着吃的味儿去的。
第二年开春,镇上又有人养狗了。小狗是从外村抱的,抱来还没满月,眼睛没睁开,拿米汤喂。抱狗的人心里有数,抱的是小的,小的躲得过下一回。
铁皮吊在脖子上,走一步响一下。
牌上的号我记着,钉在绳上分不开。所里的东西,人也好,狗也好,都有一个号。号在纸上是一行字,在铁上是一块牌,挂在脖子上,走出去别人认得出,走回来还认得出。有的号在人身上,有的号在狗身上,一样的东西,一样的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