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一屋子人
书名:我抄了二十年笔录 作者:曜均 本章字数:2078字 发布时间:2026-10-04

九三年冬天查赌。年底这种事多,闲下来的人手里有俩钱,凑一块儿就想摸两把。赌的不大,一场输赢十几二十块,输了的想捞,赢了的想再赢,一晚上就过去了。所里年年查,年年抓,抓了罚,罚了放,第二年还是这些人。到底罚得对不对,两说;反正镇上的事就是这样,一年到头没个完,抓的时候凶,抓完也就过去了。有时候我想,这些人怎么不长记性,后来又想,长记性的人不来这儿,来这儿的都不长记性。

那天晚上是十点多动的。李广田带着王继成和吴长庚去了东街,线是有人捎的话,捎话的人不肯留名,只说东街老孟家后院。所里那条街没有路灯,三个人摸黑走,吴长庚拿手电照前头三步远。老孟家的院门从里头插着,王继成翻墙进去开的门,开门的时候院里的鸡叫了两声,屋里的牌声停了一下,接着又打。我在所里守电话,守着个冷屋子,炉子压着火,不敢添煤,添了就旺,旺了就烧得快。桌上搪瓷缸里剩半缸凉水,凉水我没倒,夜里渴了正好喝。墙上挂的值班表上写着我的名字,名字后头跟着一个日期,当天的日子过完就翻页。

那八个人里,两个是西街赶马车的,一个是开修车铺的,一个是粮站老纪的兄弟,在粮站扛包,两个是外村来串亲戚的,正好凑手,剩下两个是东街的,一个卖豆腐,一个是东街小学看门的老头。看门的老头六十多了,穿一件旧棉袄,抓他的时候还揣着一副老花镜,他把眼镜拿出来戴上,说,我看看谁抓的我。

十一点前后人带回来了。一屋子八个,四个打麻将,四个在看,桌上压着的钱拿报纸包着,一包搁在摩托的后座上,吴长庚数了一路。报纸是旧的,上头有半版广告,广告上印着一台电视机,围坐着一家人。钱点完报纸我留下了,包材料正缺纸,这张正好用。八个人在院里站成一排,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冬天夜里冷,他们跺脚,跺得一院子响。老韩在灶上蒸了一锅白薯,蒸熟的搁在灶台边上,谁进门谁拿一个,拿了在手上倒着,烫。他给黄狗掰了半个。李广田让他们进屋站着,屋里也不暖和,就是没风。

屋里烟味大,抽的是旱烟,烟叶的碎末掉在地上,踩上去沙沙响。

登记是我记的。一个人的名字,问一遍,写一遍。问到职业那一栏,填的都是务农或者经商,看门的老头填的是看门。写这几个字的时候我想,这些都是正经行当,正经行当的人,晚上凑一块儿打牌,罚就罚了,也算不上多丢人的事。八个名字里有两个我认得,一个是东街开修车铺的,一个是粮站的老纪的兄弟。写他们名字的时候我心里过了一下,写完也就过去了。名字在纸上是一行,人在院里头是一个,两样东西对上就行。

钱点下来一共一百三十六块,最大的一张十块,最小的两张毛票。规矩是按桌上的钱罚,罚的和押的一样多,押五十罚五十,押十块罚十块。罚完了让家里人来领,得本人按手印,不按手印不放人。屋角一个暖壶,谁来倒一碗,倒到后半夜壶里见了底。谁出的钱,钱最后去哪儿,反正账上都有。账上的数说得清,人心里的数说不清,大概也有人不服,不服也没处说。八个手印按到后半夜,纸上一排红的,指头肚都看不清了。押的钱怎么处置,不知道是哪年定下的规矩;反正十年下来就是这么办的,办事的人换了三茬,规矩没换。

那副麻将没收了,牛骨的,摸着手凉,盒子是木头的,盒子盖上刻了四个字,刻得糙,我认了认,是“万事如意”。开单子的时候我另起一行,写的是麻将一副,木盒一只,在括弧里把“万事如意”四个字也写上了。写完自己看了看,觉得这四个字搁在这儿,有点那个。牌洗得发亮,边角磨圆了,是常年摸出来的。那副牌后来进了库房,搁在墙角,跟别的扣下的东西搁一块儿。它在那儿搁着,谁也没再动过。第二年过年,有人来问过能不能要回去,李广田说不行,他就走了。第三年没人问了。第四年库房清的时候,我登记,写的是麻将一副。

那年腊月二十,李秀云回来了一趟。天阴着,要下雪没下,风从街口直灌进来。她还是那条灰围巾,脸冻得红,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袋子不重,走路的时候晃。沈大爷在门房里烧着炉子,见她进来,把凳子往炉子边上挪了挪。

她是回镇上办事,顺路到所里坐坐。进门的时候围了条灰围巾,脸冻得发红,在门房站了一会儿,跟沈大爷说了话。她到档案室门口看了一眼,没进去。我出来跟她打招呼,她说,柜子挪了。我说,新来的唐同志按门类挪的。她说,嗯。

她问我,档案室还漏雨吗。

我说,漏,去年梅雨漏了一回,后墙,拿盆接了三天。

她说,那面墙得拿油毡垫,光抹泥不管事。

我说,所里说了明年修。

她哦了一声,又问,还使线订卷吗。

我说,使。她走了以后县上退回来过二十来本,我拆了重订的。

她说,使着就好。

说完这句她就不说了。她进屋看了看那台打字机,油布罩子掀开一角,看了眼里头的字盘,又罩回去,罩子还是那个罩子,边上一道缝,是当年裁缝做的。她坐了一刻钟,端着搪瓷缸喝了大半缸水,起身走了。走的时候手里还拎着那个布袋子,里头装的什么我看不见。她出门时风把门吹得一响,她回手把门带上,带得很轻。

罚完就放。

那天晚上我封炉,想起她问的那两句话。漏雨,使线,两句话跟抄材料都不沾边,跟她以前管的那些东西沾边。别的,说不上来。反正那阵子所里的事一件接一件,腊月过完就是年,年过完又开春,谁也没工夫琢磨一句闲话。腊月的风从门缝底下钻进来,炉子上的水壶响了一阵,响够了就不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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