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但外面的雾没散干净。
五个人站在体育馆门口，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雨后的潮味。暗红色的纹路已经完全熄了，地面恢复成普通的灰白水泥，踩上去踏实，反倒有点不习惯。
"……就这？"许年探头往外看了看，"阵破了？咱们这么容易就出来了？"
"你觉得容易？"零野回头看他，"你差点被自己的硬币砸死。"
"我的硬币从来不砸自己人。"
"那你刚才扔出去的时候手抖什么。"
"那叫助跑。"
万晰月没理他俩。她走到墨念旁边，低头看她的手。墨念的右手整个肿了，指尖泛白，血色几乎全被抽干了，皮肤底下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你这手要处理。"万晰月说，"再拖下去，血统也救不回来。"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你左臂还断着，右手又废了，你现在是两头都使不上劲。"
墨念没说话。
万晰月从腿环上抽出一把短刀，又从背包里翻出一卷绷带，动作利落。她没问墨念同不同意，直接把绷带往墨念右手上缠。
"疼就说。"
"不疼。"
"那我把你胳膊拧一下你试试疼不疼。"
"……"
万晰月缠得很紧。墨念没吭声。零野在旁边看着，忽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万晰月头都没抬。
"没什么。"零野说，"就是觉得，三个月前我们挖你的时候，也是这个阵仗。一群人围着你，你躺在那儿，也是不吭声。"
他顿了顿。
"那时候你是一片灰土。现在你是活的。差别挺大。"
墨念没接话。
远处传来脚步声。白依和01从雾里走出来。白依的白发在灰蒙蒙的夜里特别扎眼，她的脚步从走到跑，最后停在三步远的地方。
她看着墨念。
墨念看着她。
白依张了张嘴。
"……你他妈还知道回来。"
声音是狠的，但尾音有点抖。她左臂的绷带没拆，右手攥着拳，指节发白。
"你知不知道我们——"她说不下去了。她吸了一下鼻子，又骂了一句，"你知不知道你那个训练室位置我他妈一直给你留着，没人敢坐！"
"……"
"还有你那张桌子，枯沫隔两天就给你擦一遍灰，擦完了还要假装是路过！"
枯沫在旁边，耳朵红了，别过脸。
白依还在说："还有零野，你死那会儿他把你档案锁保险柜里，钥匙扔了，说'人没死，用不着立碑'——他一个队长的面子都不要了！"
"行了行了。"零野赶紧打断，"够了，别说了。"
"我还没说完！"
"你再说下去我就要把你这三个月的糗事也抖出来了。"
"你敢！"
"白依，换血的时候骂街。"
"……"
白依闭嘴了。但她眼眶红着，嘴还硬着："反正。回来了就好。"
墨念看着她，看着她发红的眼眶。
"……我没要回来。"墨念说。
白依愣了一下。
"什么？"
"我是说，"墨念看着白依，"我没打算回去。"
空气安静了。
白依眨了眨眼，像没听懂 。
"你说什么？"
"我不回去。"墨念说，"档案上墨念已经死了。血色猎手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家。我回去——所有人都知道血色猎手是谁了。"
"那又怎么样？"白依说，"回去就回去！你怕什么？我们——"
"我怕方闻山。"墨念打断她。
白依没话了。
墨念看着她，又看了一眼零野，看了一眼枯沫，看了一眼站在后面的万晰月和许年。
"方闻山要的不是我死。他要是想杀我，三个月前就杀了。他要的是逼我现身。'血色猎手还活着'这件事一旦坐实，他就会顺着这条线找过来——找到启明大厦，找到749，找到你们所有人。"
零野看着她："你就这么确定？"
"他亲口说的。"墨念说，"'那张脸，藏不住的。'他的意思是，只要我还活着，我迟早会露出脸，迟早会把身边的人拖下水。"
"那你打算一个人躲一辈子？"
"不用一辈子。"墨念说，"把他杀了就行。"
零野沉默了。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他问了一句很平常的话：
"你吃过了吗？"
"……什么？"
"我问你吃没吃饭。"零野说，"你这胳膊断了，手也废了，脸白成一张纸，你跟我说你还要一个人去杀方闻山？你连顿饭都还没吃呢。"
墨念愣住。
零野叹了口气，从外套内兜里摸出一个压缩饼干，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她。
"先吃。"他说，"吃饱了再想着怎么死。"
墨念看着那半块压缩饼干。
她没接。
零野也没催。他就举着那半块饼干，举着。
过了很久。
墨念伸出手，接了过去。
她咬了一口。压缩饼干干得噎人，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喉咙有点堵。
"……难吃。"她说。
"废话。"零野说，"食堂的饭比这好吃多了。你回来就有得吃。"
墨念没说话。但她把剩下那半块，吃完了。
枯沫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没有插嘴。
她手里还攥着那片塑料面具残片。
墨念吃完饼干，抬头看了枯沫一眼。
"面具。"她说。
枯沫没松手 。
"不还。"枯沫说。
"那是我的。
"我知道是你的。"枯沫说，"但我捡的。捡到了就是我的。"
墨念看着她。
枯沫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一会儿。
最后墨念先移开视线。
"……随你。"她说。
她站起来。右手缠着万晰月给她绑的绷带，左臂垂着，血统还在慢慢修复骨头。她朝着封锁线相反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她停住。
"名单。"她没回头，"我名单上还剩三个人。方闻山，弦，还有一个我没找到名字的。"
零野在后面问："告诉我们干嘛？"
"万一我死了。"墨念说，"你们接着杀。"
她迈步，走进雾里。
零野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追。
白依想追，被零野拉住了。
"让她走。"零野说。
"可是——"
"她决定了的事，你拉不回来。"零野说，"三个月前我们没拉住，现在也拉不住。"
白依把嘴闭上了。但她眼睛红得厉害。
枯沫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雾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塑料面具残片。
然后她把它揣回兜里。
"走吧。"零野说，"封锁线那边还等着报告呢。就说……阵破了，毒雾散了，血色猎手下落不明。"
"你不上报她活着？"白依问。
"上报了又能怎么样？"零野说，"档案上她死了。那就让她死着。活着的人，自己知道就行。"
五个人转身，往封锁线走。
夜风从他们身后吹过来，带着临松废墟特有的、灰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走了大概五十步。
万晰月忽然停下来 。
"怎么了？"许年问。
万晰月没有立刻回答。她回头看了一眼神色平淡的废墟，又看了一眼前方。
"我……看不见她的死纹了。"万晰月说。
"谁？"
"那个血色的。"万晰月的声音有点不自然，"刚才她还在我的视野里，黑色的线缠在她身上。现在——没了。"
"什么意思？"
"死纹没了。"万晰月说，"要么是她真的要死了，死纹走到头了。要么——"
她咽了口唾沫。
"要么，她已经不算是'活人'了。死纹照不出来的人，不属于生死这一卦。"
许年的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硬币。
他没掏出来。但他知道，那枚硬币，现在摸着是温的。
临松的夜，在他们身后，重新沉了下去。
而在雾的另一头。
墨念走在空荡荡的废墟里。
她走了很久。走到城郊，走到那条被雾泡烂的公路边，走到一棵烧焦的槐树底下。
她停下来。
她低头，从贴胸的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得很小的纸。仇人名单。祀夜被划掉了。方闻山、弦、还有一个"？"。
她把纸折好，正要揣回去。
然后她停住了。
纸的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
字迹陌生，像用指尖蘸着什么写的，暗红色，干涸了，散发着很淡的血腥味。
上面写着：
【我知道你还活着。】
【下一次见面，我会带着念念的骨头来。】
【——方闻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