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深的墟域地底,潮湿而凛冽的风沿着岩层的缝隙缓缓流淌。沈砚站在一块嶙峋的黑色岩石之上,目光望向眼前这片截然不同的天地。方才与隐世老修一番长谈之后,无数积压在心底的谜团,被撕开了一道细微的口子,可随之而来的,是更为浩瀚、令人窒息的未知。
身后,那位白发垂肩的老者负手而立,苍老的面庞上没有多余的情绪,唯有一双眸子,像是历经万古风霜的深潭,藏着无数被岁月掩埋的往事。他便是残存墟民的引路人,在古战残景之中与沈砚相遇,将墟民一脉摇摇欲坠的现状,摊开在了沈砚的面前。
“你所见的墟部,并非这片大地的表层疆域。”老者的声音沙哑,如同砂石摩擦,“世人脚下的凡界,是伪天篡改法则之后,刻意塑造出来的牢笼。而天地夹缝,便是牢笼与真实世界之间,那一道被遗忘的裂痕。”
沈砚垂眸,指尖微微震颤。
他脑海里闪过青云宗的一幕幕,闪过李执事冷漠的嘴脸,闪过曾经宗门之内,人人奉行伪道、追逐虚假修为的模样。林小石倒下时滚烫的鲜血,苏晚与周禾被抓走那一刻绝望的眼神,如同尖锐的刺,反复扎进他的心神。他无数次想要不顾一切杀回青云宗的地牢,将二人解救出来,可理智一次次将这份冲动压下。如今自身尚且被整个修仙界悬赏追杀,贸然返回,非但救不出故人,连自己也会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复仇与救人的执念,在心底盘旋,却不能成为当下行动的主导。沈砚清楚,只有彻底撼动伪道的根基,才有机会打破一切不公的桎梏。
老者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的岩石泛起一层淡紫色的墟纹微光。“随我来。记住,踏入夹缝之后,你过往对于空间、时间的认知,都需要暂时放下。这里不受伪天完整的法则管控,却也遍布难以预料的凶险。伪天知晓此地的存在,常年派出巡猎者,在夹缝边缘游荡,猎杀任何试图探寻真相的墟民。”
话音落下,老者手掌向前一推。前方厚重的岩壁没有发出爆炸般的轰鸣,反而是如同水波一般缓缓荡漾开来,一道狭长、幽暗的裂隙横亘在二人眼前。裂隙深处,明暗交错,奇异的流光不断游走,空间层层折叠,光是凝望,便让人的神魂产生轻微的眩晕感。
这就是天地夹缝。
沈砚深吸一口气,运转体内经过绝境破限淬炼而出的墟力。暗紫色的能量顺着经脉流淌,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防护,将外界紊乱的空间波动隔绝在外。他没有再多言语,跟随着老者的脚步,迈步走入裂隙之中。
穿过岩壁的瞬间,强烈的失重感席卷全身。
周遭的景象骤然颠覆。
头顶没有天空,脚下也不存在稳固的大地。无数破碎的空间碎片悬浮在虚无之内,一块块残破的陆地、断裂的山峰、风化的古建筑残骸,漫无目的的漂浮。远方的光影扭曲,时而快进,时而放缓,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固定的流速。一些碎片之上,还残留着上古大战的痕迹,断裂的长矛深深嵌入巨石,干涸的暗褐色痕迹,是万古之前修士大战留下的血迹。
空气中弥漫着两种力量激烈碰撞之后残留的余温。一边是伪天冰冷、霸道的规则之力,另一边,则是墟民一脉传承下来,原始而磅礴的墟力。两种力量常年在夹缝之中拉扯、冲突,造就了这片混乱无序的特殊地带。
“伪天将这片区域视作眼中钉,却又无法彻底抹除。”老者缓步踩在一块漂浮的碎石上,碎石稳稳托住他的身躯,“一旦强行摧毁天地夹缝,牢笼的壁垒也会随之受损,被囚禁的凡界,极有可能提前崩塌。所以它只能选择封锁、猎杀,让残存的墟民,永远困在夹缝深处,无声无息的消亡。”
沈砚放眼眺望,虚无的远方隐约可以看见淡淡的屏障。那层朦胧、泛着灰白色的薄膜,便是伪天打造的囚笼内壁。无数细密的锁链般的能量纹路缠绕其上,死死禁锢着整片凡界的发展上限。千百年来,无数修士埋头苦修,追求境界的提升,却不知道自己毕生所追寻的大道,从根源上就被外来的篡道者篡改。
“很多墟民,诞生于夹缝,终老于夹缝。他们一辈子都不曾踏足外界的凡界。”老者的声音继续响起,“一代代人坚守秘密,等待一个有可能打破骗局的人出现。百年之前,也曾出现过天赋卓绝的墟民先行者,走出夹缝,前往凡界传播真道。可伪天的感应何其敏锐,先行者刚刚掀起一点波澜,便遭到各大宗门的联合围剿,最终身死道消。自那之后,墟部变得愈发保守,选择隐匿在夹缝深处,休养生息。”
沈砚的心头沉甸甸的。
原来自己并不是第一个反抗伪天的人。漫长的时光里,曾有无数先行者,前赴后继,倒在了抗争的道路上。那些名字早已被历史掩埋,没有任何人记得他们的牺牲。
他忽然想起当初在青云宗,最初将滤浊之法分享给身边人的时候。林小石满怀热忱,苏晚谨慎思索,周禾默默执行。那时的四人,不过是偌大宗门里毫不起眼的底层弟子,怀揣着一点微弱的理想,试图在僵化的宗门之内,寻找到一条不一样的修行道路。谁能料到,一次简单的尝试,引发了一连串的灾难。
林小石永远留在了那片血泊之中,苏晚、周禾深陷地牢,生死未卜,而自己沦为整个修仙界的通缉要犯,流亡于荒泽,辗转来到这片天地夹缝。命运的跌宕,不过转瞬之间。
“不要沉浸在过往的悲伤里。”老者仿佛看穿了沈砚内心的思绪,缓缓开口,“悲伤可以化作动力,但若是被执念裹挟,你的道心将会出现破绽。伪天最擅长利用修士内心的执念、悔恨、欲望,以此侵蚀神魂。无数反抗者,最后不是败于强敌之手,而是被自己的心魔击溃。”
沈砚闭上双眼,短暂的调整呼吸。墟力在体内缓缓流转,平复着翻腾的心绪。他明白老者话语中的深意。想要对抗一个掌控世界规则的存在,仅仅拥有强大的力量远远不够,稳固无瑕的道心,才是一切行动的根基。
二人踩着漂浮的碎石,向着夹缝更深处前进。
越是往内部深入,空间碎片越发密集。偶尔可以听见远方传来尖锐的破空之声,那是伪天派遣的巡猎者。几道银色的狭长光影,穿梭在碎片之间,不断搜寻墟民的踪迹。那些巡猎者没有自主意识,更像是被法则驱动的傀儡,一旦发现目标,便会不顾一切发起追杀。
老者抬手,一道柔和的墟纹笼罩住沈砚二人。光影落在墟纹之上,如同石子沉入深海,没有激起半点波澜。逆墟瞒天的隐匿之术,在此刻发挥了作用,完美屏蔽了二人的气息。
“巡猎者的感知,依靠伪天散发的规则信号。墟力本身,与伪天的法则互斥,只要将自身气息完全收敛,便能够躲过探查。但若是爆发大战,力量外泄,立刻就会暴露位置。”老者低声提醒。
一路向前,沿途沈砚看见了不少残破的墟民据点。有些据点还残留着简陋的石屋,地面之上布满古老的墟纹,只是早已失去光芒。墙壁上刻着晦涩的壁画,描绘着上古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外来的篡道者降临,世界陷入战火,旧时代的修士奋力抵抗,最终落败,天地法则被篡改。一幅幅壁画,就是一段段破碎的历史记录。
沈砚停下脚步,伸手抚上冰冷的石壁。指尖触碰壁画的刹那,一丝微弱的残念顺着手臂涌入脑海。那是远古墟民临死之前,留下的执念,饱含不甘与愤怒,还有一丝微弱的期许。
一股磅礴的情绪冲击神魂,沈砚眉头紧锁,脑海之中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惨烈的战场,血流成河,曾经广袤的世界,在战火之中分崩离析。
“这里是上古前线的一处哨站。当年战败之后,残存的墟民退守夹缝,将此地改造成据点,可惜数十年前,被大批巡猎者攻破,全员战死。”老者平静诉说着残酷的过往,“类似这样废弃的据点,在天地夹缝之中,还有数十处。每一处,都代表着一段惨烈的往事。”
沈砚收回手掌,神色凝重。抗争的道路,注定布满鲜血与牺牲。往后,还会有更多的人,因为这场反抗付出代价。他如今举起反抗的大旗,不单单是为了救出自己的同伴,更是为了打破笼罩世间的万世骗局,让无数被蒙蔽的修士,看见真正的大道。
继续深入大约半个时辰,漂浮的碎片渐渐变得规整。前方出现一片被稳定空间包裹的陆地,大地平整,土壤呈现暗紫色,奇特的微光野草遍地生长,远处可以看见错落有致的建筑群。那便是千年墟部,墟民世代生存的核心领地。
隔着一段距离,沈砚便看见陆地边缘站立着不少身影。他们的外貌与普通修士差别不大,只是眼眸深处,带着淡淡的紫色微光。这些墟民,眼神警惕的望向裂隙外围,手握刻满墟纹的兵器,轮流值守,防范巡猎者的突袭。
“前面,就是我们的家园。”老者放缓脚步,转头看向沈砚,“但你要清楚,并非所有墟民,都愿意继续抗争。漫长的岁月里,不断的牺牲消磨了一部分人的斗志。很多族人只想安安稳稳的躲在夹缝之中,苟活度日,不愿再和强大的伪天为敌。你的到来,在墟部内部,引发了巨大的争论。长老会对于是否接纳一名来自外界的流亡者,还存有极大的分歧。”
沈砚心中了然。
他本以为来到墟部,便可以得到毫无保留的帮助,如今才意识到事情远没有想象中简单。长久的失败,让这个古老的族群变得谨慎甚至怯懦。一部分长老会认为,再度挑起战火,只会让残存的墟民彻底覆灭。
想要获得墟部的助力,他必须拿出足够的说服力,证明自己拥有带领大家打破牢笼的能力。
“我明白。”沈砚目光坚定,“我不会强求任何人踏上险路。但我希望,能够让他们看清,一味的躲藏,无法换来永久的安宁。伪天不会任由墟民长久存活,等到时机成熟,这片天地夹缝,同样会被彻底清扫。逃避,终究解决不了根源问题。”
老者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走吧,随我面见长老会。一场关乎墟部未来的讨论,即将开始。你将亲自面对一众长老的质询,你的每一句话,都会影响整个墟民族群未来的走向。”
二人迈步,踏上了这片安稳的陆地。
脚下的泥土柔软,空气中流动着温和的墟力。不少正在巡逻的墟民注意到外来的沈砚,纷纷投来好奇、怀疑、戒备交织的目光。窃窃私语的声音隐约传入耳畔,他们低声讨论着这个从凡界而来,搅动风波的年轻人。
道路两旁,年幼的墟民孩童好奇的探头张望,他们自小生长在夹缝,从未见过外界的来客。孩童清澈的眼神,让沈砚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若是抗争成功,这些孩子未来便有机会走出这片狭小的夹缝,见识真正广阔的天地,不必一辈子被困在虚无的裂隙之内,活在恐惧与躲藏之中。
穿过成片的屋舍,一座巨大的环形石殿出现在视野正中。石殿通体由黑色巨石搭建而成,外壁刻满层层叠叠的墟纹,符文缓缓流转,散发出厚重古老的气息。这里便是墟部长老会议事之地,千年以来,无数重大的决策,都在此地敲定。
走到石殿大门前,两名身材高大的墟民卫士伸手拦住去路。卫士看向老者,又将锐利的视线落在沈砚身上。
“长老,此人便是你从外界带回之人?”卫士沉声问道。
“正是。我带他前来,参与长老会的议事。”老者语气淡然。
卫士对视一眼,缓缓侧身,厚重的石门伴随着沉闷的声响,向着两侧缓缓开启。
殿内光线偏暗,环形的高台之上,十数名身披古朴长袍的老者端坐。一道道深邃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踏入大殿的沈砚身上。冰冷的审视感扑面而来,仿佛要将沈砚从里到外彻底剖析。
空气瞬间陷入凝滞,一场艰难的对话,就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