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尽头戛然停下,车轮碾过最后一块碎石,发出沉闷的响声。谢翠雪靠在车厢角落,肩颈处的布条已被血浸透,颜色发暗。她低头看了看腿上的萧衍,孩子呼吸微弱,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风从车帘缝隙钻进来,带着一股铁锈味——是血干了之后的气息。
萧宇焕掀开车帘跳下,动作比昨夜利落了些,可落地时左臂还是颤了一下。他没回头,只低声说:“到了。”
谢翠雪撑着车板起身,指尖触到袖中禁忌之骨,那东西正微微发烫,像一块埋在灰烬里的炭。她没去碰它,只是将萧衍轻轻抱起,背靠着车壁站稳。脚一落地,膝盖就晃了晃,但她咬住牙关,没出声。
远处皇城轮廓清晰可见,城墙高耸,箭塔林立。可本该悬挂青旗的城楼,此刻却挂满了明黄旗帜,旗角压着金线龙纹,在晨光里刺得人眼疼。钟鼓台静默无声,连一声更鼓都听不见。
“不对。”谢翠雪低声道,“宫门不该闭。”
萧宇焕眯眼望向城头,“禁军换防了。不是寻常轮值。”
一辆逃难的牛车从旁边疾驰而过,车上妇人抱着哭闹的孩子,男人挥鞭不止。一名穿黑甲的兵卒追上来,一枪托砸在牛头上,牛哀鸣倒地,车翻了。兵卒拖下男人,按在地上就要搜身。女人扑上去撕扯,被一脚踹开,滚进泥沟里。
谢翠雪盯着那一幕,手指收紧。萧衍在她怀里动了动,哼了一声,没醒。
“走西北。”她说,“冷宫旧渠还能通。”
萧宇焕没应,目光仍锁在城门口。片刻后,他点头,“绕过去。”
两人沿着荒坡边缘前行,避开大路。地面逐渐由硬土转为碎石,再往后是干涸的河床。风越来越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谢翠雪脚步越来越沉,每走一步,肩上的伤就像有刀在割。她没喊停,也没看萧宇焕,只是把萧衍往上托了托,确保他不会滑下去。
快到皇城西北段时,地势低洼,宫墙外一圈枯树横七竖八倒着,像是被人强行推倒的。墙根下有新挖的坑,还没填平,露出半截断裂的骨矛。
“太子动手了。”萧宇焕声音很轻。
谢翠雪没问细节。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皇帝被控,朝局已变。他们原想悄悄潜入,借旧渠回到内廷,可现在这条路恐怕也早被人盯上。
她停下脚步,靠在一棵枯树旁喘息。冷风吹得她指尖发麻,可掌心忽然一阵灼热。她低头看去,手背浮现出几道淡金色纹路,一闪即逝。
凰骨共鸣要发动了。
“前面有人。”萧宇焕突然低喝。
谢翠雪立刻抬头。宫墙拐角处,一队甲士列阵而出,盔甲漆黑,胸前绣着金色骨纹。那是太子亲卫,专司镇压神骨叛乱。为首的将领抬手一挥,百名弓手登台,箭矢上弦,寒光森然。
“目标确认。”将领高声下令,“格杀勿论!”
箭雨未至,杀气先临。谢翠雪一把将萧衍塞进萧宇焕怀里,“护好他!”话音未落,她已冲出三步,右手贴地。
刹那间,大地震动。
她掌心爆开一道金光,顺着地面蔓延。前方敌阵中,数名士兵猛然僵住,眼神涣散,手中兵器缓缓转向身旁同袍。一人挥刀砍向队长,另一人用枪挑翻传令兵。混乱瞬间爆发。
“走!”谢翠雪嘶声喊。
萧宇焕抱紧萧衍,冲过火线。他左臂伤口崩裂,黑血顺着指缝滴落,可脚步没停。谢翠雪踉跄跟上,嘴角溢出一丝血迹,脸色白得吓人。她没回头看,只死死盯着前方宫门——那扇曾囚禁她五年的朱漆大门,如今紧紧闭着,门环上挂着铁链。
两人奔至门前,谢翠雪抬手拍门。门内无人应答。
“让开。”萧宇焕将萧衍交给她,抽出镇魂剑匣,半寸剑刃出鞘,寒光乍现。他一脚踹向门锁,连踹三下,铁链崩断,门开了一条缝。
三人挤进门内,刚站定,身后号角再起。更多甲士从四面围来,脚步如雷,地面震颤。空中传来翅膀扑打声,飞骑盘旋而至,骑者手持骨矛,居高临下锁定三人。
谢翠雪靠在门边,喘着气,一手搂紧怀中萧衍,一手按住袖中禁忌之骨。她抬头望去,宫门广场空旷冰冷,四周高楼密布,每一扇窗后都藏着弓手。他们已被彻底包围。
萧宇焕站在她身前半步,左手垂下,右手握着镇魂剑匣,剑刃又出了一寸。他没回头,只低声问:“还能撑多久?”
谢翠雪没答。她知道凰骨共鸣不能连用,刚才那一击已是极限。她只觉胸口闷痛,喉咙发甜,可还是挺直了背。
“他们要的是它。”她声音沙哑,“但现在,得先过我这关。”
萧宇焕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他往前踏了一步,将她和萧衍完全挡在身后。
广场寂静无声,唯有风卷起尘土,在空中打着旋。突然,萧衍在她怀里轻轻动了动,眼皮颤了颤,终于睁开一条缝。
“姐……”他声音极轻,几乎被风吹散。
谢翠雪立刻低头,“我在。”
孩子眨了眨眼,似乎想看清她的脸,可眼神涣散,终究没能聚焦。他嘴唇动了动,又唤了一声:“姐姐……”
“我在。”她重复,手抚上他额头,温热未退。
萧衍没再说话,眼皮缓缓合上,呼吸微弱地起伏着。
远处,战鼓响起。第一声沉闷,第二声急促,第三声如雷贯耳。四面八方的脚步声汇聚而来,甲胄碰撞,兵刃出鞘。飞骑降低高度,骨矛尖端对准三人头顶。
谢翠雪站直身体,尽管双腿发软,她仍没有后退。她能感觉到禁忌之骨在袖中持续发烫,仿佛在回应某种召唤。她没去碰它,也没试图唤醒任何力量,只是将萧衍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
萧宇焕的剑刃又出了一寸,寒光映着他眼底的血丝。他盯着前方逼近的敌军,声音低哑:“别松手。”
谢翠雪点头。
她没松手。
风刮得更猛了,卷起地上的碎叶和灰土。宫墙之上,明黄旗帜猎猎作响,像一片燃烧的火海。禁军列阵完毕,长矛如林,弓弩如云。飞骑在头顶盘旋,投下移动的阴影。
谢翠雪抬起头,望向那片被围困的天空。
她看见一只乌鸦掠过屋檐,翅膀划破天际。
萧宇焕的剑刃全数出鞘,镇魂剑尚未离匣,可寒意已逼退三步内的敌人。
谢翠雪的手按在禁忌之骨上,不再隐藏。
他们站在宫门中央,三人成阵,背靠背,面对千军万马。
远处鼓声再起,这一次,连地面都在震动。
谢翠雪深吸一口气,舌尖尝到血味。
她睁着眼,一眨不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