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广场的鼓声还在回荡,谢翠雪站在廊柱后,肩头的伤口渗着血,布条早已湿透。她没再看那片明黄旗帜,也没回头望萧宇焕是否还站在身后。她只是把左手小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指尖触到那块骨哨碎片的棱角,冷得像冰。
太监的声音从高台上传下来,尖细而清晰:“奉太子令,谢家私藏禁忌之骨,勾结外敌,图谋不轨,即刻抄家问斩,族中男丁充军,女眷没入教坊司——”
话音未落,百官低头,无人敢应。有人攥紧袖口,有人闭眼垂首,连平日与谢家交好的几位老臣也只是微微颤了颤胡子,不敢抬头。
谢翠雪咬住舌尖,一股铁锈味在嘴里散开。她不能晕,也不能倒。凰骨在体内隐隐发烫,像是要冲破皮肉,可她死死压着,只让一丝热气顺着脊背往下走。她知道,只要再动用一次凰骨共鸣,自己可能当场呕血而亡。
脚步声轻响,一道黑影贴着墙根靠近。萧宇焕来了。他左臂缠着新换的布条,黑血已经渗出一角,脸色灰白,可眼神依旧锐利。
“东华门空了。”他低声说,“三营禁军被调去守皇陵,北营副统领是我旧部。”
谢翠雪没看他,只盯着高台方向。“太后呢?”
“还没露面。”
她点了点头,喉咙干涩。“她不会救谢家的。”
萧宇焕侧目看她一眼,“你知道?”
“她护的从来不是人。”谢翠雪终于转过脸,声音很轻,“是谢家这块牌子。只要牌还在,谁当家都一样。”
两人沉默片刻。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扑在廊柱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你打算怎么办?”萧宇焕问。
谢翠雪没答。她看着那些低着头的大臣,忽然想起五年前自己被拖进冷宫那天,也是这样一群人,站在这片广场上,看着她披头散发地笑,没人说话,也没人拦。
她转身就走。
“你去哪儿?”萧宇焕低声喝住她。
“明瑟殿。”她说,“我要亲口问她一句。”
萧宇焕没拦她。他知道拦不住。
明瑟殿内烛火通明,铜炉里燃着安神香,味道清淡,却压不住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谢太后正由宫女伺候着披上金线鹤氅,面具下的左眼映着烛光,冷得像一块玉。
殿门被推开时,她没回头。
“你来了。”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等一个早就安排好的客人。
谢翠雪站在门口,肩上的血顺着手臂滴落在青砖上,一滴,又一滴。
“姑姑。”她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知道太子才是乱源,对不对?他早就在暗中豢养猎骨者,逼供谢家门生,这些事你都清楚。可你现在,要亲手把他送上高位?”
谢太后缓缓转身,黄金面具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她抬手,示意宫女退下。殿内只剩她们两人。
“你以为我护的是你?”她终于开口,声音没有起伏,“我护的是谢家百年基业。今日若不交出你,全族陪葬。你觉得,值得吗?”
谢翠雪后退半步,手指掐进掌心。
“我是谢家嫡女。”
“你也是凰骨宿主。”谢太后打断她,“从你母亲怀你那一刻起,你就不是女儿,是药引,是祭品,是谢家用来换权的筹码。你母亲烧死那夜,我站在火外,看着她喊我的名字,求我救你——可我没动。因为我知道,只要你活着,谢家就能活。”
谢翠雪的呼吸重了几分。
“所以这五年,你在冷宫喂我封骨散,不是为了保我,是为了养你最得意的一味药?”
“不错。”谢太后点头,“你疯癫的样子,我很满意。至少你没想过反抗,也没想过逃。可现在,你不该回来。”
她抬手,宫女捧着一副银镣上前。镣铐上刻着细密符文,是专门用来压制神骨的。
“你曾是我最得意的作品。”谢太后看着她,语气竟有片刻松动,“可惜……凤凰不该有心。”
谢翠雪笑了,嘴角扯出一道弧度,却毫无温度。
“原来从头到尾,我只是药炉里的一味引子。”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擦过眉心,那里有一道淡金色纹路,正微微发烫,“你们要的凰骨,要的权力,要的永生——可你们有没有问过,我想不想当这只凤凰?”
谢太后没回答。
谢翠雪转身离去,脚步稳得惊人。直到殿门在身后合上,她才扶住墙,一口血涌到喉头,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偏殿阴冷,窗外雨落如注,打在屋檐上,噼啪作响。谢翠雪靠在床边,肩伤火辣辣地疼,可她顾不上。她坐在那里,左手小指来回摩挲着那块骨哨碎片,一下,又一下。
外面传来脚步声,轻而稳。窗棂被推开,萧宇焕跃了进来,带进一阵冷风和雨水的气息。
“你还活着。”他说。
谢翠雪抬眼看他,“你希望我死?”
“我希望你清醒。”他走近,在她对面坐下,左臂的布条又渗出血来,“谢太后已经下令拘押谢家旁支,以示忠诚。朝中再无人敢替谢家说话。你若还想翻盘,现在只有一个机会——走。”
她没动。
“我不逃。”
“那你打算怎么办?留下来等他们把你关进地牢,再拿去献给太子?”
“我要让他们看清。”她抬起头,目光直直盯着他,“被弃的凤凰,也能焚尽伪神。”
萧宇焕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声低哑,“你还是跟从前一样,疯得厉害。”
“我不是疯。”她声音很轻,“我只是终于明白了。他们要的从来不是我,是凰骨燃烧时照亮的权路。可这条路,不该由他们来走。”
窗外雷声滚过,一道闪电劈开天幕,照亮她眉心那道金纹,一闪即逝。
萧宇焕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她。“北营副统领答应倒戈。三更,东华门开。你走不走?”
谢翠雪接过纸条,没看,只是捏在手里。雨水顺着窗沿滴落,砸在石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我不走。”她说,“我要去凤仪宫。”
萧宇焕皱眉,“皇帝已被软禁,凤仪宫戒备森严。”
“所以我才要去。”她慢慢站起身,素衣染尘,发丝凌乱,“太后能背叛谢家,太子能构陷忠良,可这天下,不该由他们说了算。”
她走到窗前,望着宫墙深处那片昏暗的宫殿群。雨还在下,宫灯一盏盏亮着,像被困住的萤火。
“你说北营副统领是你旧部?”她问。
“是。”
“他可信?”
“他曾在我手下活过一场瘟疫,全家人被我救下。他欠我一条命。”
谢翠雪点点头,“那就够了。三更时,你去东华门接应他。我去凤仪宫,见皇帝。”
“你一个人?”
“我不需要帮手。”她回头看他,眼神清冷,“只需要一个开始。”
萧宇焕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将一枚铜牌放在桌上。“拿着。若遇禁军盘查,可暂避一时。”
她没推辞,收进袖中。
雨声渐密,风穿过窗缝,吹得烛火摇曳。萧宇焕站在她身侧,两人并肩望着窗外的雨幕,谁都没再说话。
远处钟鼓台传来一声闷响,是三更了。
谢翠雪动了。
她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旧斗篷,披上,系好带子。动作缓慢,却坚定。她走到门边,手握住门闩,顿了顿,回头看了萧宇焕一眼。
“若我没能回来。”她说,“别让谢家彻底灭了。”
萧宇焕没应。他只是盯着她,眼神复杂。
她拉开门,走入雨中。
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的发,顺着脸颊流下。她没回头,一步步走向宫城深处。斗篷在风中翻飞,像一只残破的翅膀。
萧宇焕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神骨处传来一阵隐痛,像是某种预兆。
他握紧剑柄,低声说:“你最好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