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出青灰，雨停了。谢翠雪贴着宫墙走，脚步比来时快，肩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疼。她怀里揣着那块青铜虎符，边缘硌着肋骨，像一块烧红的铁。她没回头，也没停下，穿过长廊，转入偏道，绕过守夜太监打盹的耳房，直奔东华门。
门外，萧宇焕已等在暗处。他披着玄色斗篷，左臂垂在身侧，镇魂剑未出鞘，但手始终按在剑柄上。见她出来，只问了一句：“拿到了？”
她点头，将虎符递过去。他接过，指尖触到她掌心的血痕，顿了一下，没说话，把虎符收进袖中。
“朝会已开。”他说，“太子坐在御座旁，百官列班，就等我们送上门。”
她抬眼看他：“那就让他看个清楚。”
两人并肩而行，穿过几重宫门，守卫见到萧宇焕的令牌，竟无人敢拦。到了大殿外，铜钟正响第三声，晨光洒在金砖地上，映出长长的影子。
殿门大开。
他们走进去的时候，满朝文武都转过头来。议论声像水波一样荡开，又迅速压低。太子站在高阶之上，左手戴着那副用猎骨者头皮制成的手套，右手握着折扇，轻轻敲了两下掌心。
“七弟来得倒早。”他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刺，“还带了个不该出现的人。”
萧宇焕站定，将袖中虎符取出，高举过头，声如裂帛：“此乃先帝亲授兵符，半符在此，谁若质疑，便是质疑先帝遗命！”
殿内一静。
几名老臣低头不语，有人微微抬头，目光在虎符与太子之间来回。太子冷笑一声：“兵符乃国器，岂容你私自取用？谢氏女囚冷宫五年，疯名远播，今日竟与你同闯朝堂，图谋何事？”
他话音未落，身后珠帘微动。谢太后缓步而出，黄金面具在晨光下泛着冷光，手中捻着一串人骨念珠，每颗珠子都刻着谢家子弟的名字。
“陛下被囚，社稷动荡，本宫不得不查。”她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全场，“昨夜有内侍在东宫墙根拾得此物——”
她一挥手，内侍捧上一封密信，展开宣读：“……边疆叛将李崇允书致谢翠雪：‘凰骨既现，共举大事，待月升之时，里应外合’……落款有她的私印。”
群臣哗然。
太子立即接话：“还有这个！”他又命人呈上一方帕子，猩红染血，绣着一只残缺凤凰，“昨夜刺客潜入东宫，刺杀未遂，留下的证物。这绣工，可是谢家嫡女才有的手艺。”
谢翠雪站在殿中，脸色苍白如纸，眉心那道淡金色蛇鳞纹隐隐发烫。她没看太子，也没看群臣，只盯着姑母手中的信。
“姑母。”她终于开口，声音清冷，“这封信，笔迹仿得极像我十岁前的字，可您忘了——我自十岁起便不用松烟墨。而这信墨色沉滞，笔锋滞涩，分明是东宫库房所存的陈年墨块研磨而成。”
她顿了顿，指向那帕子：“再说这帕。双面缠丝针，是我谢家女十二岁后才准学的绣技。我十岁入冷宫，五年未碰绣线，连针都未曾执过。这帕子，是新的，最多不过三日。”
她抬起眼，直视谢太后：“您亲手把我关进去的，姑母。您比我更清楚，我在冷宫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若真要伪造，不如找块冷宫用剩的粗布，至少还能骗过一半人。”
殿内鸦雀无声。
谢太后手指一顿，念珠停在半空。她没反驳，只是缓缓退后一步，隐入珠帘之后。
太子脸色变了。他折扇猛击掌心，咬牙道：“巧言令色！禁军何在？还不将这两个谋逆之人拿下！”
殿外立刻涌入一队禁军，刀剑出鞘，寒光映地。他们逼近中央，将谢翠雪与萧宇焕围住。
萧宇焕不动，手仍按在剑柄上。谢翠雪也未退，只将左手小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骨哨碎片，目光扫过四周——有几位大臣已悄悄后退，有人低头避视，也有人死死盯着皇帝空置的御座。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两名太监扶着一人走来。那人披着褪色龙袍，头发散乱，脸上带着长期囚禁的灰败之色，可当他踏入大殿，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转向他。
是皇帝。
他一步步走到殿中，靠在一根蟠龙柱上，喘息片刻，环视群臣。
“尔等可知，”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朕被囚凤仪宫五年，每日以药吊命，只为等一个能拿回兵符的人？”
他看向谢翠雪：“她不是刺客，是朕亲命取符之人。太子早有异心，欲夺神骨之力，篡改天命。兵符若不交出，大晟江山，就要姓萧了！”
群臣震愕。
有人惊呼出声，有人踉跄后退。一名老臣颤声道：“陛下……当真还活着？”
皇帝冷笑：“孤家若死了，谁给你们下旨抄谢家？谁给你们发令调防禁军？你们口中那个‘仁厚贤明’的太子，早就在替孤家批奏折了！”
他猛地转向太子：“你坐得惯那张椅子？要不要现在就换上来？”
太子脸色铁青，眼中杀意暴涨。他猛然挥手，厉声喝道：“给我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禁军迟疑未动。他们虽奉太子号令，可皇帝亲临，圣威犹在，一时不知该听谁的。
太子亲卫却不管这些，抽出腰刀，率先冲出，直扑谢翠雪。
萧宇焕一步跨前，挡在她身前，镇魂剑仍未出鞘，但周身气势已如寒霜覆地。他左臂衣袖无风自动，隐约有黑甲纹路浮现。
“谁动她，”他声音低沉，“我屠尽东宫。”
谢翠雪没看他，也没看冲来的亲卫。她只盯着珠帘后的谢太后——那位曾抱着她说“姑姑在，不怕”的女人，此刻正静静摩挲着人骨念珠，面具之下，看不出一丝波动。
她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像碎玉相击。
“姑母。”她低声说，“你说凰骨宿主生来就该燃烧自己照亮谢家，可你有没有想过——火燃起来，最先烧死的，是点火的人？”
话音未落，那名冲在最前的亲卫已挥刀劈下。
萧宇焕抬手，一掌拍飞刀刃，反手将人掼倒在地。其余亲卫不敢再进，围成一圈，刀尖对外。
皇帝靠在柱上，喘息愈重，却仍昂着头。群臣散立两侧，有人悄悄挪步后退，有人攥紧袖中笏板，眼神闪烁。
谢翠雪站在原地，兵符仍在怀中，指尖能感觉到它的棱角。她看着太子赤红的双眼，看着谢太后隐于帘后的身影，看着满殿惶惑的面孔。
她知道，这一刻还没完。
禁军仍未散去，刀还在手上，脚步仍在移动。
她缓缓抬起手，按在胸口——那里，禁忌之骨隔着衣料，发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