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铜钟的余音还在梁上打转,禁军的刀尖停在半空。萧宇焕站在谢翠雪身前,掌心压着镇魂剑柄,指节泛白。他没回头,只低声道:“走。”
谢翠雪没动。她盯着珠帘后那串人骨念珠,指尖还按在胸口——禁忌之骨隔着衣料发烫,像一块烧红的铁贴在心口。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撞得肋骨生疼。
皇帝靠在蟠龙柱上喘气,声音沙哑:“你们……快走。”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不是禁军那种散乱的踏地声,而是铁甲相碰、靴跟叩击青砖的节奏,一声压着一声,由远及近。
萧宇焕猛地转身,一把抓住谢翠雪的手腕,将她拽到身后。他左臂衣袖微动,黑甲纹路一闪而没。
殿门被推开。
十余名将领列队而入,皆披玄色轻甲,肩头绣着北境狼旗。为首的是个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右眼蒙着黑布,左手拄刀,走路时腿有些跛。他一进门就单膝跪地,抱拳高呼:“末将霍九山,率北营旧部,奉王爷令,前来听命!”
他身后十多人齐刷刷跪下,铠甲撞击地面,发出沉闷声响。
太子脸色骤变,厉喝:“谁让你们进来的?禁军!拦住他们!”
可那些禁军动也没动。他们看着地上那枚青铜虎符,又看看萧宇焕手中未出鞘的镇魂剑,脚步往后退了半步。
谢翠雪缓缓松开按在胸口的手。她看见霍九山抬头望来,目光落在她脸上,顿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去。
“都起来。”萧宇焕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殿杂音,“把门守住。”
霍九山应声起身,挥手示意部下散开守门。他走到萧宇焕面前,低声:“王爷,北营副统领已倒戈,东华门三更开,我们的人已经埋伏在城外校场。”
萧宇焕点头,将虎符递过去:“拿去,点兵。”
霍九山双手接过,捧在胸前,像是接了性命一般重的东西。他转身大步走出大殿,其余将领紧随其后。
谢翠雪这才敢喘一口气。她抬手扶了扶鬓边碎发,才发现掌心全是汗。她低头看去,骨哨碎片硌在指腹,边缘有些毛刺,是这些年摩挲出来的痕迹。
“你还能走?”萧宇焕问。
她点头:“能。”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跟着出去。她跟上,脚步比刚才稳了些。
殿外天光已亮,晨雾未散。一行人穿过几重宫门,直奔东华门外的校场。路上遇到几队巡卫,见是七王爷带人前行,竟无一人阻拦。
校场上,火把还未熄灭。百余骑兵列阵待命,马蹄焦躁地刨着地,鼻孔喷出白气。霍九山站在点将台前,见他们来了,立刻高举虎符:“诸位将士,先帝兵符在此!七王爷奉旨清君侧,护社稷!愿随者,上前一步!”
无人说话。
片刻后,第一人出列。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不到半炷香工夫,整支队伍全都站到了台前。
霍九山声音发颤:“末将等,愿随王爷,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萧宇焕登上点将台,目光扫过众人:“今夜子时,反攻皇城。分三路行动——主力由南掖门突入,骑兵绕后断其援路,寅时正刻,合围乾元殿。若有违令者,军法处置。”
底下齐声应诺,声震四野。
谢翠雪站在台下,从怀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铺在旁边的木案上。她用指尖划过路线,低声对萧宇焕说:“南掖门守将姓赵,是我姑母提拔的人,但去年他儿子病重,曾托人求我开药方。他未必死忠太子。”
萧宇焕俯身看图,眉头微拧:“你是说,可以策反?”
“不必策反。”她摇头,“只需让他迟疑片刻。换防时最乱,我们趁虚而入。”
他沉默片刻,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
她收回手,袖口滑落,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浅疤——那是冷宫五年留下的,被铁链磨出来的。她不动声色地拉下袖子。
这时,一个小身影从马群后跑出来,扑到她腿边。
是萧衍。
他穿着不合身的小太监服,脸上沾着灰,眼睛却亮得惊人。他仰头看着她,一句话不说,只是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谢翠雪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头发很软,带着孩子特有的温热气息。
“你怎么来了?”她问。
“姐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他声音很轻,却说得极清楚,“我不怕黑,也能帮你看路。”
她心头一紧。这孩子才七岁,瘦得像根草,连盔甲都穿不上。她想说“你留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昨夜在凤仪宫,他趴在皇帝膝上哭的样子;想起冷宫那五年,他偷偷给她送馊饭、替她藏骨哨碎片的日子。她知道,若把他丢下,他会疯的。
她轻轻抱住他,在他耳边说:“好。但你要紧紧跟着我,不准乱跑。”
他用力点头,小手攥住她腰间的碎布凤凰。
萧宇焕走过来,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他解下自己的披风,兜头盖在萧衍身上。那披风太大,几乎把他整个人包住,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上马。”萧宇焕道。
众人翻身上马。谢翠雪抱着萧衍坐在身前,手环着他瘦弱的身子。她能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霍九山骑马至前:“王爷,一切已备妥,只待下令。”
萧宇焕抬手握紧镇魂剑柄,目光投向皇城方向。那里宫阙重重,金瓦映着晨光,看似庄严,实则腐朽。
“出发。”他说。
马队启动,蹄声沉闷地碾过泥土。天边云层渐厚,风卷着枯叶掠过荒道。远处皇城轮廓隐约可见,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走了约莫半里,萧衍忽然抬头:“姐姐,天上……有红月亮。”
谢翠雪抬头望去。
赤月悬于天际,半隐在云后,颜色暗如凝血。她胸口一阵发闷,禁忌之骨的热度更甚,仿佛要烧穿皮肉。
她收紧手臂,把萧衍搂得更紧。
“别怕。”她说,“这一次,我们不是逃出去的人。”
萧宇焕骑在前方,听见了这句话。他没有回头,只是右手缓缓抽出三寸剑刃,寒光一闪即收。
队伍继续前行。
风越来越大,吹得旗帜猎猎作响。一名骑兵低声咒了一句,手按在刀柄上,眼神不安地扫向天空。
霍九山策马靠近萧宇焕:“王爷,这天象不对,要不要暂缓?”
“不。”萧宇焕声音冷硬,“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停。加快脚步,一个时辰内抵达城下。”
霍九山咬牙应下,挥手传令。
谢翠雪低头看怀里的孩子。他睁着眼睛,望着前方,脸上没有惧色,只有专注。她忽然觉得,这双眼睛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东西。
但她没说什么。该来的总会来。
她只是把脸贴在他发间,闻到一点汗味和草香混合的气息。
这是活着的味道。
马蹄声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越来越急。远处皇城的影子一点点变大,城墙上的巡逻火把清晰可辨。
南掖门方向,守军正在换防。两队人交接时吵了起来,声音远远传来。
谢翠雪眯起眼,看着那扇紧闭的宫门。
她知道,门后有人等着杀他们。
但她也知道,这一次,他们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囚徒。
她伸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冰冷的兵符边缘。
它还在。
这就够了。
萧宇焕突然勒马,抬起一只手。
全队停下。
他转头看向她,目光沉沉。
她点头。
他收回手,抽出镇魂剑,剑尖直指皇城。
“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