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碎南掖门最后一道横梁时,天边赤月正沉。谢翠雪伏在马上,手臂紧紧环着萧衍的腰。孩子身子轻得像片枯叶,贴在她胸前一动不动。她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肋骨,一声比一声急。
城门破了。
霍九山带人冲在最前,北营旧部举刀呐喊,火把映亮半面宫墙。守军刚换防,阵脚未稳,被这一冲登时溃散。铁甲踩过血泊,战马跃过断戟,杀声直扑皇城腹地。
“列阵!”萧宇焕勒马回身,镇魂剑出鞘三寸,寒光划破晨雾,“前锋营左翼压上,盾手居中——”
话音未落,地面猛地一震。
不是脚步,不是炮响,是自地底深处传来的嗡鸣,像是无数骨头在互相摩擦。战马惊嘶,人立而起。谢翠雪一把按住萧衍的头,将他死死护在怀里。
“姐姐……”萧衍小声唤。
“别抬头。”她咬牙。
青砖裂开,一道道缝隙蔓延如蛛网。黑气从缝中涌出,带着腐腥味。接着,有东西缓缓升起——一辆战车,通体由惨白骨节拼成,轮轴是脊椎串连,车厢用肋骨编织,拉车的是两具空眼眶的骷髅马。
第二辆、第三辆……六百辆战车,从皇城地下次第升起,呈雁形列阵,无声无息地挡在广场中央。
“神骨战车?”霍九山倒退一步,声音发紧,“这玩意儿不是早该埋进地脉了吗?”
萧宇焕翻身下马,左手按臂。黑甲纹路自腕部窜起,瞬间爬至肘弯。他盯着最前方那辆黄金御座车,太子端坐其上,左手戴着皮质手套,正一下下敲打掌心。
“孤等你们很久了。”太子笑着,抬手拍了三下。
鼓声响起。
不是战鼓,是骨鼓——用人腿骨做鼓腔,头皮绷成鼓面,敲出低频闷响。第一波声浪扫过,前锋营一名士兵突然转身,挥刀砍向同袍。第二人、第三人接连发狂,有人撕扯自己脸皮,有人跪地磕头直至头骨碎裂。
“是骨鸣!”谢翠雪猛地抬头,“它能乱人心神!”
萧宇焕已冲出去。镇魂剑全数出鞘,剑光斩落一辆战车轮轴。骨断处泛起灰雾,断口竟缓缓再生,裂痕弥合如初。
他又劈两辆,皆是如此。
“杀不死。”他喘息着退回,左臂黑甲因强行催动而龟裂,“这些骨头……有自己的命。”
战车开始冲锋。
六百辆战车如潮水般碾来,所过之处,血肉成泥。盾阵瞬间被撕开,战马被掀翻,骑兵连人带甲被撞成肉饼。霍九山率残部结圆阵死守,长枪刺入战车缝隙,却拔不出来——骨头会蠕动,将枪杆绞断。
“顶不住了!”一名将领吼道,脸上溅满同僚脑浆。
“放火箭!烧它!”另一人嘶喊。
火箭射出,落在骨车上,只冒青烟,不燃火。那些骨头仿佛吸尽了世间烈焰,连灰都不留。
萧宇焕持剑挡在谢翠雪马前,剑尖点地。他额角渗血,是幻觉又犯了——眼前忽闪出无数个谢翠雪,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被钉在骨柱上燃烧。
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冲上喉咙,幻象退去。
“你护好萧衍。”他对谢翠雪说,声音沙哑。
她没应。
他回头,见她已滑下马背,双膝跪地,十指插入砖缝。她眉心金纹浮现,由淡转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你要做什么?”他厉声问。
“凰骨共鸣。”她牙齿打颤,却一字一顿,“我能……让他们乱起来。”
“代价呢?”
她没答。
天空骤然响起一声凤唳,清越穿云。六百战车同时一震,前行之势为之一滞。几辆战车突然调转方向,撞向同伴,骨屑飞溅。其中一辆甚至掉头冲向太子主车,被两侧护卫车合力掀翻。
“她在干扰神骨意志!”太子怒吼,手套猛击骨鼓,“献祭!三百幼童精魄,给我镇压!”
高台后方,暗门开启。三百具幼童尸骸被悬于铁钩之上,胸口尽破,心脏位置空空如也。黑气从他们体内涌出,汇成漩涡,灌入战车队列核心。
战车重新启动。
更快三分,更狠三分。刚才倒戈的战车此刻反身扑杀,将叛乱者碾成肉酱。骨鸣再起,频率更高,北营士兵抱头惨叫,自相残杀愈演愈烈。
谢翠雪浑身一颤,嘴角溢血。
她能感觉到——每一声骨鼓,都在抽走她体内凰骨的力量。那些上古意志本就躁动不安,如今被强行压制,反噬加倍袭来。她掌心发烫,皮肤下似有火焰流动,指甲边缘开始焦黑脱落。
“停手。”萧宇焕单膝跪到她身边,一手撑地,一手抓住她手腕,“你再撑下去,骨头会烧穿。”
“不……不行。”她摇头,发丝一缕缕断裂,飘在风里,“再撑一会儿……只要……再一会儿……”
她看见一名小兵扑到她面前,用身体挡住一辆冲来的战车。战车碾过他的腰,上下两截分开,血喷了她一脸。那截上身还往前爬,手指抓着她的裙角,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她认得他。昨夜在校场,他还递给她一碗热水,说:“姑娘,喝口暖的。”
现在他死了。因为她没早点动手。
她双手猛然按地,眉心金纹爆亮。又是一声凤唳,比先前更凄厉。十余辆战车停滞,车内猎骨者亡魂发出尖啸,操控失灵,彼此撞击。
可太子笑了。
他站起身,双手齐落,骨鼓连敲九下。三百幼童尸骸炸成黑雾,化作锁链缠住空中凰鸣,硬生生将那股意志压回地底。
战车再度冲锋。
谢翠雪一口血喷出,双膝陷进砖缝更深。她整个人开始冒烟,衣袖边缘焦卷,露出的小臂皮肤泛起水泡。她咬住下唇,唇破齿裂,血腥味满口。
“姐姐!”萧衍挣脱萧宇焕的手,往她那边爬。
“回来!”萧宇焕暴喝,却抽不开身——血刃从侧翼杀出,骨鞭如蛇扫来,鞭梢九十九只耳朵晃荡作响。
“我要她!”血刃狞笑,“凰骨宿主,归我!”
萧宇焕挥剑格挡,卷刃的剑锋崩出火星。他左臂黑甲蔓延至肩,力量暴涨,一脚踹中血刃胸口。血刃倒飞,撞塌半堵残墙,却立刻爬起,左臂断裂处露出森森白骨,仍握着鞭柄。
“你拦不住我。”血刃舔唇,“她快死了,骨头要烧出来了。”
谢翠雪的确快撑不住了。
她视线模糊,耳边只剩鼓声与凤唳交缠。她知道再持续片刻,凰骨就会自焚至尽,她将成为一具焦尸。可她不能停——前方战车已冲破第二道防线,霍九山被碾断双腿,躺在血泊里还在喊“杀”。
她抠进砖缝的指尖渗出血,混着泥土,变成黑红色。
“妈妈……”她忽然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你说过……凤凰要照亮谢家……可我不想……我想……让这天下……再没有神骨……”
她仰头,对着赤月,发出一声嘶哑的吟唱——是小时候母亲哄她入睡的童谣。
凤唳随之变调,不再清越,转为悲鸣。
三辆战车突然调头,撞向主车护阵。太子脸色微变,鼓点略乱。
就是这一刻。
谢翠雪十指猛收,指甲断裂,鲜血顺掌心纹路流淌。凰骨共鸣推到极致,金纹炽亮如日,她整个人像要燃烧起来。
烟从她发间升起。
血从七窍渗出。
她没倒。
她跪在那里,双手插地,头颅高昂,像一尊即将焚尽的神像。
萧宇焕终于甩开血刃,滚到她身侧。他半边脸被鞭伤撕裂,血顺着下巴滴在她肩头。
“够了。”他哑声道,“我在这。”
她没看他,只是轻轻摇头。
远处,萧衍蜷缩在一辆翻倒的战车后,双手死死抱住草蚱蜢,睁大眼睛望着她。他脸上沾着血,不知是谁的,一滴一滴落在他膝盖上。
太子站于高台,手套染血,鼓声不停。
六百战车,再次集结。
烟尘滚滚,杀声震天。
谢翠雪的指尖开始碳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