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从谢翠雪的发间升起时,她十指已深陷青砖缝隙,指尖焦黑如炭,血混着灰泥在掌心凝成硬块。她还能听见骨鼓声,一声比一声沉,像是敲在她将熄的心跳上。眼前景象模糊,只依稀看见六百辆战车再度列阵,轮轴碾动,朝她与萧衍所在的方向压来。
萧宇焕半跪在她身前,左臂黑甲爬至肩头,裂纹遍布,渗出暗红血丝。他握剑的手抖得厉害,剑尖点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血刃那一鞭撕开了他半边脸,血顺着下颌滴进衣领,湿冷黏腻。他不敢回头,却知道她快撑不住了。
“再……一会儿。”谢翠雪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石面,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只要……再一会儿。”
她眉心金纹炽亮如熔铁,整个人仿佛随时会燃尽。就在她双膝将要塌下的瞬间,三辆战车突然调头,撞向主阵护卫。骨屑飞溅,太子鼓点微乱,手套一滞。
就在这刹那的空隙——
高空传来一声兽吼,震得宫墙簌簌落灰。赤月之下,一道赤红巨影自皇城东角疾驰而来,蹄踏火光,六尾摇曳如焰。卫鸢立于其背,月白衣袂翻飞,手中九骨铃高举,铃声清越,竟压下了骨鸣的嗡响。
“是赤磷!”有残兵惊呼。
那妖兽奔行如风,落地时激起一圈热浪,冥火自口中喷涌而出,呈波浪状席卷战车队列。幽蓝火焰所触之处,骨节发出哀鸣,迅速焦化崩解,轮轴断裂,车厢碎裂,化作飞灰。十余辆战车顷刻焚毁,黑气四散。
太子猛地站起,手套重重拍在骨鼓上:“拦住它!”
可已来不及。
赤磷六尾齐振,猛然加速,以头颅为锤,直撞太子主车。轰然巨响中,黄金御座车当场炸裂,碎片四溅。太子被震飞数丈,滚落高台边缘,嘴角溢血,手套破裂,鼓声中断。
广场骤然一静。
残存战车停滞不前,猎骨者亡魂在车内尖啸,操控失灵。北营残部喘息着抬头,眼中映出那赤红巨兽的身影,像见到了神降。
萧宇焕终于回头。
谢翠雪已经倒下,双目紧闭,七窍带血,衣袖焦卷,露出的小臂皮肤泛着水泡。他一把将她抱起,触手滚烫,像是怀里揣着一块烧红的铁。他低头看她,声音沙哑:“撑住……听见没有?”
她没应。
他转头望向赤磷,目光落在卫鸢身上。女子翻身下兽,站在广场东侧,骨铃仍握在手中,冷冷注视太子方向,未再前进。
“你来做什么?”萧宇焕问。
卫鸢没看他,只轻轻摇头:“我不是为你来的。”
她话音未落,赤磷缓步走向萧衍。孩子仍坐在翻倒的战车后,双手沾尘,眼神怔忪。妖兽低鸣,鼻息喷出余烬,低头轻嗅他脸颊。
萧衍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到它第三条尾巴根部的逆鳞。
刹那间,他瞳孔骤缩。
画面闪现——冷宫废墟外,夜雾弥漫,一只赤色妖兽用尾巴轻轻卷起他,将他送回谢翠雪身边。那时她正靠墙昏睡,发丝散乱,腰间凤凰布片在风里轻晃。妖兽看了她一眼,转身隐入黑暗。
他嘴唇微动,无声呢喃:“……你记得我。”
赤磷低吼一声,尾尖轻扫他肩头,似在回应。
萧宇焕抱着谢翠雪,单膝跪地,目光仍紧盯太子方向。那人虽受创,却未死,正缓缓撑起身子,抹去嘴角血迹。他眼中有恨,有惊,却无惧。
“还没完。”萧宇焕低声说。
卫鸢走过来,站在赤磷旁,抬手抚过它脖颈:“它感应到凰骨共鸣太强,挣脱了束缚。”她顿了顿,“我知道你会需要它。”
“我不需要你。”萧宇焕说。
“但她们需要。”卫鸢看向谢翠雪,目光复杂,“她快烧穿了。”
萧宇焕低头,见谢翠雪呼吸微弱,胸口几乎不动。他伸手探她脉搏,指尖触到一片滚烫皮肉,脉象细若游丝。他咬牙,左手按臂,试图注入一丝神骨之力稳住她,可自己也已油尽灯枯,黑甲开始片片剥落。
“别白费力气。”卫鸢说,“她的凰骨正在自焚,你能做的只有等。”
“等什么?”
“等她自己醒来,或者……彻底烧成灰。”
萧衍这时爬了过来,跪在谢翠雪身边,小手轻轻握住她焦黑的手指。他仰头看萧宇焕,声音发颤:“姐姐……是不是又走了?”
“没有。”萧宇焕嗓音粗哑,“她在这儿。”
“可她不睁眼……上次也是这样,她躺在灰里,我怎么喊她都不醒。”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萧宇焕没答。他只是将谢翠雪搂得更紧了些,额头抵住她冰凉的额角。他能感觉到她体内那股灼热在缓缓退去,像是烈火燃尽后的余温。他知道,她撑住了最后一刻。
赤磷走到他们三人身边,低伏下身,六尾微垂,鼻息喷出最后一点火星。它看着萧衍,又看了看谢翠雪,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卫鸢走来,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萧宇焕:“这是镇骨膏,能压一压她体内的火毒。”
萧宇焕接过,拧开瓶塞,一股苦涩药味弥漫开来。他用指尖蘸了些,轻轻涂在谢翠雪眉心金纹上。那金纹微微一颤,光芒渐弱,终至隐没。
“她会醒?”他问。
“不知道。”卫鸢说,“但她没死,就已经是奇迹。”
远处,太子缓缓站起,拄着一根断骨杖,踉跄前行。他盯着广场中央的四人一兽,眼中怒火翻腾。他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咳出一口黑血。
六百战车已毁大半,残骸遍地,骨屑如雪。仅剩数十辆停在原地,猎骨者亡魂在其中哀嚎,无人操控。
“赢了?”萧衍小声问。
“没赢。”萧宇焕说,“他还在。”
“可车没了。”
“人还在。”
赤磷这时抬起头,鼻翼翕动,忽然发出一声低吼。它六尾猛然扬起,全身毛发炸开,死死盯住太子方向。
卫鸢脸色一变:“它闻到了……禁忌之骨的味道。”
萧宇焕立刻警觉,一手搂紧谢翠雪,一手摸向镇魂剑柄。他抬头,见太子正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浮现出一枚漆黑骨符,形如锁链,缠绕着一道猩红印记。
“你们以为……这就完了?”太子冷笑,声音嘶哑,“孤还有……最后一件兵器。”
他将骨符按入胸口,鲜血顺指缝溢出。
霎时间,地面震动,比先前更剧烈。不是战车升起,而是整座皇城都在摇晃。宫墙裂开,瓦片坠落,连赤月都为之晃动。
萧宇焕将谢翠雪护在怀中,低喝:“趴下!”
卫鸢跃上赤磷背脊,骨铃高举,准备迎敌。萧衍紧紧抱住草蚱蜢,缩在萧宇焕脚边。
赤磷仰天长啸,天空骤然浮现上古神魔大战的幻象——巨龙盘旋,凤凰浴火,无数神骨在虚空中碰撞、碎裂、重组。
而太子立于高台边缘,身体开始扭曲变形,黑气自七窍涌出,缠绕周身。
“禁忌之骨……启动了。”卫鸢喃喃。
萧宇焕低头看怀中的谢翠雪,见她睫毛轻颤,似有苏醒之意。
他握紧她的手,低声说:“别怕,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