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裂开的声响像骨头被生生掰断,一道道漆黑缝隙从高台边缘蔓延至中央。赤月的光被扭曲成血丝状,投在谢翠雪脸上,映得她眉心那道金纹如同活物般跳动。萧宇焕仍跪坐着,将她半抱在怀里,手臂环得极紧,可她的身体却开始发烫,一层薄汗渗出皮肤,转瞬又被蒸干。
他察觉到异样,低头看她。
她睁开了眼。
瞳孔不再是常日的沉静黑,而是泛着熔金般的红,边缘有细碎金光游走,像是火在血管里烧。她没有看他,目光直直落在前方虚空,嘴唇微张,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不是人声,倒像是某种兽类被逼至绝境时的嘶鸣。
“谢翠雪。”萧宇焕唤她,声音压得很低。
她没反应。双手猛地撑地,指尖抠进青砖缝中,发出刺耳刮响。她缓缓抬头,脖颈僵硬,动作机械,额角青筋暴起,金纹顺着脸颊向耳后延伸,一路蔓延至锁骨处,皮肤下似有东西在蠕动。
萧宇焕立刻警觉,一手扶剑,一手揽住她腰背,想将她往后带。可她反手一挥,掌心迸出一道金焰,直扑他面门。他侧头避过,火焰擦着肩头掠过,玄色衣料当场焦裂,皮肉灼痛钻心。
他闷哼一声,后退半步。
“姐姐!”萧衍爬起来就往她身边冲,小手刚碰到她裙角,却被一股无形之力震开,整个人跌坐在地,草蚱蜢从袖中滑落,摔成两截。
她低头,视线落在那断裂的蚱蜢上,眼神空洞,毫无波动。下一瞬,她双膝一弯,整个人伏在地上,脊背弓起,像承受着巨大压力。她开始喘息,呼吸粗重而紊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撕裂般的杂音。
萧宇焕盯着她后颈处浮现的蛇鳞状纹路,心头一紧。他知道那不是装饰,是凰骨在她体内躁动的征兆。可此刻另一股气息也在她经脉中横冲直撞——阴冷、黏腻、带着腐朽铁锈味的黑气正从她七窍边缘渗出,与凰骨的金焰缠斗不休。
禁忌之骨的力量压下来了。
而她的身体,正在被迫容纳两种神骨。
“撑住。”萧宇焕咬牙,再次靠近,伸手去碰她肩膀,“别让它吞了你。”
她猛然扭头,金红双目锁定他,嘴角咧开,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她抬起手,五指成爪,直抓他脸。他本能偏头,手腕却被她死死扣住。她力气大得惊人,指甲陷进他皮肉,温热的血顺着她指尖滴落。
“我不是猎骨者。”他说,声音发沉。
她喉咙里咕哝一声,像是听懂了,又像是全然陌生。她松开手,却不是放过他,而是转身扑向地面,十指疯狂挖刨,青砖碎裂,石屑飞溅。她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要撕开大地。
萧衍坐在地上不敢动,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嘴里一遍遍念:“姐姐别打我……姐姐别打我……”
她忽然停住。
全身绷紧,脊椎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她缓缓抬头,仰望赤月,口中发出悠长的吟啸,音调忽高忽低,竟与冷宫夜里她常唱的童谣有些相似,却又扭曲变形,听得人心头发麻。
萧宇焕站起身,左臂黑甲再度浮现,沿着筋络向上攀爬。他知道自己已无多少余力,可若她彻底失控,第一个遭殃的就是萧衍。
他挡在孩子身前,镇魂剑出鞘半寸,寒光映着她侧脸。
“谢翠雪。”他再喊一次,这次用了从前在冷地面裂开的声响像骨头被掰断,一道道黑气从缝隙里钻出,缠住宫墙根部,顺着石阶往上爬。萧宇焕抱着谢翠雪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抵着高台边缘,身后是数丈落差。他左臂刚结痂的伤口被震裂,血顺着指缝滴下,在青砖上砸出一个个暗点。
谢翠雪忽然抽了一口气。
她原本闭着的眼猛地睁开,瞳孔已不是人眼该有的颜色——金红交错,像是熔铁混着血水在眼底翻滚。她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不是痛也不是怕,更像是某种东西在她体内挣扎着要破壳而出。
“雪!”萧宇焕喊她名字,手刚碰到她肩膀,就被一股热浪掀开。她双掌撑地,指尖烫得冒烟,青砖瞬间焦黑龟裂。眉心那道淡金色蛇鳞纹骤然延展,一路蔓延至脖颈,皮肤下隐隐有光脉跳动,仿佛整条经络都烧了起来。
萧衍跪坐在三步外,手里还攥着断成两截的草蚱蜢。他嘴唇发抖,想往前爬,又不敢动。“姐姐……你醒了吗?”
谢翠雪没应。她整个人伏在地上,脊背弓起,像被无形的力量拉扯着筋骨重组。她喘得厉害,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嘶鸣,呼出的气息灼热如炉膛余烬。她右手突然抬起来,五指张开,掌心浮现出一道扭曲的骨纹印记,一闪即逝。
“她在……对抗什么。”萧宇焕咬牙站稳,镇魂剑未出鞘,但他左手已经按在剑柄上。他知道这不是敌人攻来,而是她自己在和体内的东西搏命。
远处,太子站在碎裂的御座残骸上,胸口插着那枚漆黑骨符,七窍不断溢出黑血。他嘴角咧开,笑得像个疯子。“凰骨?你也配叫神骨?”他声音沙哑,“真正的力量,是吞噬。”
话音落下,那股黑气骤然暴涨,化作锁链形状,直扑高台中央。
就在黑气即将缠上谢翠雪的刹那,她体内爆发出一阵金红光芒。凰骨与禁忌之骨的气息正面相撞,空气嗡鸣一声,像是琴弦崩断。她整个人被掀得离地半尺,又重重摔下,后背砸在砖面上,发出沉闷响声。
但她没倒。
她慢慢撑起身子,双手插进地面稳住身形,头垂着,长发遮住脸。可萧宇焕看得清楚——她脖颈上的金纹已经开始向肩胛蔓延,皮肤底下有东西在游走,像活物在皮肉间穿行。
“别硬撑。”他低声说,想靠近。
她猛地抬头。
那一眼,萧宇焕认不出她了。
她眼里没有光,只有燃烧的混沌。她盯着他,嘴唇微动,却发出一个不属于她的声音:“猎骨者……滚开。”
话音未落,她右手一扬,一道金焰自掌心喷出,直射萧宇焕面门。他侧身避过,衣袖仍被燎到,焦痕一路烧到肘部。他踉跄后退,左臂神骨感应到威胁,黑甲自发覆盖小臂,发出细微咔响。
“我不是……”他喘着气,“我是萧宇焕。”
她不听。她缓缓站起,双腿还在抖,可站姿却透着一股非人的僵硬。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五指一张一合,像是第一次认识这具身体。然后她转向萧衍。
孩子吓得缩了一下,手里的草蚱蜢掉在地上。
她一步步走过去。
每一步落下,脚下砖石就炸开一圈焦痕。她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空洞得可怕。
“你……挡路。”她说。
“姐、姐姐……”萧衍仰头,眼泪已经流下来,“是我啊,衍儿……你不记得我了吗?”
她没答。她只是抬起脚,轻轻一踢。
那一脚并不重,可萧衍还是被震飞出去,后背撞上断裂的石柱,滑坐在地。他手里那截草蚱蜢彻底散了,草茎折断,随风飘走一根。
萧宇焕冲上去将他拉到身后,手臂挡在前面,死死盯着谢翠雪。“够了!你清醒一点!”
她歪了歪头,动作机械得不像活人。她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僵在脸上,嘴角扯到耳根,露出森白牙齿。
“清醒?”她声音变了调,尖利刺耳,“他们让我疯了五年,现在要我清醒?晚了。”
她双手猛然拍地,一圈金红波纹自掌心扩散,所过之处砖石尽碎。萧宇焕抱起萧衍就地翻滚,躲过冲击。碎石擦过他脸颊,划出血痕。
她缓缓转过身,面对太子方向。黑气仍在涌动,可她竟迎着那股压迫一步步上前。每走一步,身上金纹就更亮一分,皮肤开始泛起琉璃般的光泽,像是整个人正在瓷化。
“你想用禁忌之骨压我?”她开口,声音忽男忽女,像是多人在同时说话,“那就看看——谁先吃掉谁。”
她双手猛然插入自己胸前,五指没入皮肉,鲜血顺着臂膀流下。可她面无表情,反而仰头大笑。一团金红交织的光团自她心口浮出,悬浮在空中,剧烈震颤。
那是凰骨与禁忌之骨的融合核心。
能量波动让整个高台开始倾斜,瓦片簌簌坠落。萧宇焕单膝跪地,一手护住萧衍,另一只手死死抠住地面裂缝才没被掀翻。他抬头看她,喉咙发紧。
她漂浮起来了。
双脚离地三寸,周身蒸腾着灼热气息,金红光芒照得四周如同白昼。她双眼全然变色,瞳孔消失,只剩两团旋转的火焰。她抬起手,指向太子。
“你。”她说,“我要撕了你。”
可就在她准备出手的瞬间,身体猛地一颤。她低头看向自己心口,那道融合光团突然剧烈闪烁,像是内部发生了撕扯。她发出一声惨叫,不是愤怒,而是纯粹的痛楚。
她开始攻击自己。
双手抓向脸庞,指甲在皮肤上刮出深痕;双腿乱踢,踹向自己的腹部;她甚至用头去撞虚空,砰砰作响。她嘴里不断重复一句话:“不要进来……不准进来……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她是清醒的。
至少还有一丝清醒,在拼命抵抗那股吞噬她的力量。
萧宇焕抓住机会,抱着萧衍冲上前,试图抱住她腰身。“谢翠雪!听着,你是谢翠雪!不是他们的容器!”
她反手一甩,掌缘砍在他颈侧。他眼前一黑,差点松手,硬是凭着本能咬牙撑住。他把她搂得更紧,哪怕她拳脚相加,哪怕她指甲抠进他手臂血肉,他都不放。
“我知道你在里面!”他吼,“我知道你听得见!别让他们夺走你!”
她动作顿了一下。
那一瞬,她眼中的金红稍稍退去,露出一丝熟悉的神色。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一阵轻悄的脚步声从高台阴影处传来。
两人一兽都没察觉。
那人穿着月白长衫,左手持鎏金折扇,右眼戴着单片金丝眼镜,镜片反射着赤月微光。他缓步走出黑暗,足音极轻,像是怕惊扰一场即将完成的仪式。
裴衍之。
他停在十步之外,目光落在谢翠雪身上,静静看着她体内那团挣扎的光。他没看萧宇焕,也没看萧衍,仿佛现场只有她一人值得注视。
他抬起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
一下,两下。
然后,他嘴角微微扬起。
像是看到期待已久的实验,终于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
谢翠雪突然剧烈抽搐,整个人弓成一张弯弓,口中喷出一口带火的血雾。她眼中的清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狂乱。她猛地挣脱萧宇焕的怀抱,一掌将他推开数尺,落地时翻滚几圈,喉头腥甜。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又握紧。
然后,她缓缓转过身,面向萧宇焕与萧衍所在的方向。
她的眼神,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会为孩子擦泪、会在冷宫唱童谣的谢翠雪。
她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而眼前的一切,都是敌人。
萧衍缩在萧宇焕身后,小声啜泣:“姐姐……别打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她没答。
她只是抬起手,掌心对准他们,金红光芒在指间凝聚。
萧宇焕一把将孩子拉到身后,拔出镇魂剑,剑身仍未出鞘,但剑柄已烫得握不住。他盯着她,声音沙哑:“你要杀我,可以。但别碰他。”
她嘴角又是一扯。
那一笑,冰冷无情。
裴衍之站在原地,折扇轻叩掌心,目光始终未移。
谢翠雪掌心的光芒越来越盛。
风停了。
火熄了。
连太子的黑气都凝滞了一瞬。
下一刻,她挥掌向前——
金红光柱轰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