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台雄踞白鹿郡城正中心,是前朝遗留的祭天古台。
九丈白石高台拔地而起,台面方圆三十丈,通体由千年寒白石砌成,平整空旷、无遮无蔽,四方视野通透,整座郡城动静尽收眼底,是天然的论道比武、定规立序之地。
今日的古台,却无半分祭天肃穆,只剩满城交易人心的冰冷功利。
台沿四围,尽数挂满串连的白骨细筹。万千骨筹层层垂落,织成一圈密不透风的帘幕。穿城长风掠过,骨筹相撞,哗啦脆响连绵不绝,不像风雅风铃,反倒像一圈圈悬于高台的白骨囚笼,声声叩击人心。
台下人山人海,十里长街挤得水泄不通。
郡城士族、书院学子、市井商贩、边关散卒、四方武夫尽数齐聚于此,千万道目光死死锁在高台之上,屏息静待大比开启。
晏扶冠一身规整正青书院院服,身姿挺拔如玉,缓步登台。清和声线穿透漫天喧嚣,字字清晰落遍全场,带着不容置喙的书院铁规。
“白鹿台年度大比,恪守百年古规。”
“凡登台较技者,必先挂牌定价,身有名价,方论输赢。”
他抬手示意。
两名青衫杂役合力抬来一块一丈高的漆黑实木空牌,稳稳立在台心正中,素白板面空空如也,静待落笔标价,裁决人身贵贱。
“大比规则,当众公示。”
“胜者,尽收对手价牌骨筹。败者,身价清零,三年内不得登台挂牌、不入郡中百业名册。”
“凡高台核定身价,郡城米行、骨行、镖行三行共认,通行全城。可换粮米、兑妖骨、雇镖护行,亦可——赎人活命。”
最后四字落下,全场呼吸齐齐一滞。
三行定价,挂牌卖身。
这便是白鹿郡藏在盛世繁华之下的真正规矩:人命有价,贵贱由牌。
台侧阴影里,陆惊鹊持刀静立,红衣猎猎,身姿孤挺。她凝望台心那块空空木牌,忽然开口,声线清淡却锐利破局:“登台定价,何人裁定?”
晏扶冠垂眸看她,神色平和无波:“登台之前,郡中米、骨、镖三行主事共议,核定起价。”
“起价之后,如何涨跌?”
“胜一场,筹数翻倍,身价随战局水涨船高。”
陆惊鹊微微抬眸,眼底漾开一抹极淡的冷笑:“若我不愿被世人定价、不愿入你们的规矩棋局呢?”
晏扶冠眸光微凝,语气平静而冰冷:“不愿定价,便弃赛下台。不入局者,方可置身事外。”
“可我偏要入局。”
她抬步纵身,红衣掠过长空,轻盈落于九丈高台正中,立于万千目光中央。
“晏师兄,百年古规之中,可有一条——登台之人,可自焚己牌、自破己价?”
晏扶冠身形微怔,沉默半息,缓缓摇头:“无此规矩。”
“那今日,我便为白鹿台,添此新规。”
话音落地,台心空牌之上,墨字凭空落笔,规整锋利,赫然公示全场:
陆惊鹊,燃血初成。起价:骨筹三千。
全场轰然炸响,哗然声浪席卷四野。
三千骨筹的起价,前所未有,直接碾压本届所有书院嫡传、世家子弟。
人人心知肚明,这绝非公允定价,是崔氏与书院联手的捧杀棋局。
先以天价抬高其身价,再借战局让她一败涂地。价起得越高,跌落之时,便摔得越碎、越狼狈。
第一场对局即刻开启。
登台对手是白鹿外院资深武生,燃血小成修为,一身枪法炉火纯青,铁枪舞动泼水不进、攻守兼备,在外院武生中名列前茅。
众人皆以为是一场硬仗拉锯,可战局开启,却颠覆所有人认知。
陆惊鹊不攻不抢、不闪不避,双目轻闭,仅凭全开耳窍听风辨位。
对方七轮枪势连环刺出,凌厉枪风锁死周身要害,她尽数侧身从容接下,分毫未伤。耳畔风声流转之间,她精准捕捉到对方枪法七处换气破绽、三处发力死角。
七枪落尽,她倏然睁眼,鼻窍轻开,从对方躁动燥热的气血气息里,清晰闻出其左肋陈年旧伤的滞涩异味。
无需繁复招式。
一步近身,啼雪刀横转,以宽厚刀背重重磕落。
砰!
沉闷重击声响起。
那名武生气血骤然紊乱,旧伤崩裂,浑身力道瞬间溃散,整个人被巨力震飞,直直滚出高台边界,手中精铁长枪应声断作两截。
一回合,速胜。
台心价牌机关转动,字迹翻更新价:六千骨筹。
第二场,对手更甚一筹。
是郡城骨行重金聘请的江湖客卿,燃血大成修为,一手双刀诡谲凌厉、快如残影,近身搏杀堪称一绝。
此人擅游走突袭、虚实相生,打法刁钻狠辣,寻常同境武者难撑百招。
可陆惊鹊脚下步法沉稳如山,以整座白石高台为皑皑雪原,以四周骨筹帘幕的哗啦声响为风雪更鼓,步步踏稳、步步留痕。
她将昔日雪原对战雪魈王悟出的雪步缓缓铺开,步伐看似平缓,实则暗藏天地韵律,引动周遭气流,悄然牵引对手招式。
七十三招辗转周旋,双刀客彻底被带入她的节奏,脚下步伐自乱章法,重心失衡。
陆惊鹊抓住转瞬破绽,侧身近身,一记沉猛肘锤直击心口,利落将其砸落高台。
价牌再翻:一万二千骨筹。
连胜两场,身价翻倍暴涨,台下局势已然彻底倾斜。
第三场对局,无人再战。
登台的是白鹿外院顶尖嫡传弟子,修为精湛、名望颇高。可他登台之后,目光先落向价牌天价,再转头望向台下十里米市长街。
整条长街的商贩、农户、脚夫、寻常百姓,尽数伫立仰头,人人手中紧攥一枚白骨细筹,目光执拗而坚定。
满城苍生,皆为陆惊鹊而来。
这名嫡传静静凝望片刻,心中利弊、局势输赢尽数明晰,最终缓缓拱手,坦然出声:“我认输。”
众人错愕之际,他轻声补了一句,字字清醒:“我的名籍身价,不愿入她的棋局、不愿被她铭记输赢。”
全场死寂一瞬,随即,米市长街方向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浪,震彻整座郡城。
价牌第三次翻动,定格新高:两万四千骨筹。
台下贵宾凉棚之内,崔白粲端坐椅上,面上依旧挂着温雅笑意,徐徐抚须,气度从容。
可他眼底的温和早已尽数褪去,只剩层层叠叠的冰冷阴翳。
两万四千骨筹,天价封顶。
越高的身价,越脆易碎。
她此刻站得有多高,稍后坠落,便会有多惨烈。
“第四场。”
晏扶冠清冷的声音响彻高台,压落满城喧嚣。
“外院——陆临渊。”
欢呼声骤然戛然而止。
满城死寂,人心骤紧。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死局,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