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风静,骨筹垂帘寂然无声。
陆临渊缓步登台,一身素色儒衫纤尘不染,身姿温雅挺拔,眉眼温润如玉,依旧是那副待人谦和、与世无争的世家子弟模样。
他指尖轻拢袖中那枚老旧火折,姿态闲适,不见半分战意,遥遥对着陆惊鹊躬身一礼,礼数周全。
“姐姐,别来无恙。”
陆惊鹊横握啼雪刀,红衣飒然,眸光清冷直视对方:“托你所赐,苟活至今。”
淡淡一句,藏尽过往纠葛、恩怨纠葛。
陆临渊笑意不变,缓缓抬手,腰间长剑出鞘。
三尺三寸长剑通体乌黑暗沉,剑身似铁似石,毫无光泽,唯独剑脊正中,蛰伏着一线炽烈火红纹路,如暗火藏于寒铁深处,沉沉隐隐、蓄势待发。
“此剑名,借火。”
他轻抚剑身,语声轻柔,似在呢喃自语。
“是恩师亲赐。师父言我天资卓绝,唯独出身寒微、心底寒凉,无火无暖。遂赐此火剑,时时警醒于我:此生所得天资、机缘、名望、前路,皆非己有,皆是借来之物。”
他抬剑平举,剑尖直指红衣少女,语气温柔,却藏着决绝锋芒。
“姐姐的啼雪刀,载满风雪冤戾,是万千亡魂哭出来的刀。”
“我的借火剑,承尽天地余温,是世人机缘借来的火。”
“今日高台对决,便看一看——哭出来的执念,与借来的生路,到底谁更坚硬。”
话音未落,剑光骤然炸裂!
没有试探,没有铺垫,开局便是极致快剑。
陆临渊的剑速,远超此前所有对手,凌厉诡谲、灼热逼人。
火红剑脊划过空气,周遭气流骤然升温,滚烫热浪先于剑锋扑面而来,灼得人肌肤发紧、汗毛微僵。
这绝非燃血境武者该有的武道气象。
不是人御剑,是剑带人攻。
剑身似有灵性,疯狂吞噬宿主气血精元,以人养剑,借血生火。
陆惊鹊且战且退,沉心静气,耳窍全开,精准捕捉每一缕剑鸣震颤。
第七剑落,她听出剑鸣深处藏着一丝诡异轻颤,非人剑共鸣,反倒似异物蛰伏、悄然窃喜。
第十三剑交错,剑锋扫过她的袖口,布料未曾被高温引燃,反倒诡异干瘪蜷缩,温热被瞬间抽空——不是灼烧,是吸食。
第二十一剑近身缠斗之际,陆临渊挽剑卸力,手腕翻转刹那,袖口滑落,腕间赫然露出一圈细密淡红烛纹,蜿蜒缠绕肌肤,如烛火烙痕,诡异妖异。
烛纹现世,陆惊鹊心底一寸寸沉凉。
她终于彻底看清这柄借火剑的根底。
剑中藏妖,是养剑妖。
以武者气血、命格名籍、甚至寿数性命为饲,长年封养于剑身之内,借人之力成长,待妖力成型,便会反噬宿主、夺舍其身。
“临渊!弃剑!”
陆惊鹊骤然暴喝,声声急切。
七年养剑,他早已与妖剑羁绊太深,再执迷不悟,终将彻底沦为剑中妖物的烛火养料。
“弃剑?”
陆临渊轻笑出声,温润笑意第一次裂开缝隙,透出无尽悲凉与偏执。
“姐姐,我这一生,身世是借的,机缘是借的,名望是借的,前路也是借的。”
“唯有这柄陪我七年的剑,是我唯一不借、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
“你让我弃剑?”
他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孤注一掷的疯狂。
“那你接我全力一剑,试试!”
话音落地,他双手紧握剑柄,周身气血尽数灌注剑身,借火剑火红纹路轰然暴涨,炽烈热浪席卷整座高台。
全力以赴,不留半分余地,剑锋笔直锁死陆惊鹊心口要害!
台下众人惊呼炸起,人声鼎沸。晏扶冠神色骤变,豁然起身,眼底满是震惊。
千钧一发之际,陆惊鹊不闪不避、不退不躲。
她侧身微调身形,任由凌厉剑锋穿透肩头旧伤旧痕,位置与昔日硬挡镇邪司铁链之时,分毫不差。
噗嗤——
猩红热血喷涌而出,尽数泼洒在乌黑剑身之上。
妖血入剑!
嗡——
借火剑发出一声极致欢快的震颤鸣响,剑脊那一线火红骤然暴涨、炽烈盛放,化作一只竖瞳妖眸,死死睁开。
剑中蛰伏的妖物,彻底苏醒!
竖瞳之内,映出的根本不是陆临渊温雅的面容,而是一张饥瘦狰狞、布满细密鳞牙的诡异妖面,贪婪吸食着守镜人纯净的血气。
妖物饱饮鲜血,欢愉嘶鸣未落,竖瞳倏然一转。
目光穿透剑身,直直锁定亲手饲它七年的主人——陆临渊。
它吃饱了血,开始贪念饲主的命。
“临渊!即刻弃剑,尚可回头!”陆惊鹊掌按剑身,鲜血不断灌入剑体,厉声再劝。
陆临渊凝望朝夕相伴七年的妖剑,看着那副贪婪狰狞的妖相,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碎。
多年执念、半生寄托,原来从始至终,都是一场养虎为患的笑话。
可他没有弃剑。
在全场倒吸凉气的惊呼声中,他反手抬起左手,毫不犹豫,将掌心重重按上滚烫的剑脊。
腕间烛纹瞬间亮起,猩红血色顺着纹路疯狂涌入剑身。
“临渊!”
“姐姐。”
陆临渊抬眸看来,眼底含泪,笑意悲凉又疯癫。
“你说得没错,世间万般温暖,皆是借来。”
“借来多年,终归要还。”
“今日高台之上,我便连本带利,尽数归还。”
猩红烛纹顺着手腕飞速攀爬,蔓延小臂、缠绕经脉。
人燃为烛,以己为薪,供养妖剑,燃尽自身。
陆惊鹊不再劝说。
她骤然动势,不斩人、不毁剑,刀尖一转,直直劈向陆临渊腰间悬挂的书院名籍玉牌。
那枚温润白玉牌,刻着白鹿外院 陆临渊七字,是他半生打拼、唯一留存的名份根基。
刀光凛冽一闪而过。
清脆碎裂声响起,白玉名籍应声崩碎,散落满地碎屑。
“此战,我胜。”
陆惊鹊收刀立稳,肩头血落如雨,字字铿锵落地。
“我不取你性命,不毁你肉身。”
“但我废你名籍。”
“自今日起,白鹿书院,再无陆临渊三字。”
“喜神教要人烛献祭,便让他们自行寻路,休想再借我陆氏血脉、辱我陆氏名姓!”
高台上下,万人死寂,落针可闻。
陆临渊垂眸凝望满地碎玉,久久伫立不动。
良久,他缓缓低头,笑着笑着,滚烫泪水簌簌坠落,砸在冰冷白石台面。
“好。”
“好一个姐姐。”
他俯身抱起震颤不止的借火妖剑,身姿落寞,一步一步,缓缓走下九丈高台。
那枚温热的老旧火折,从袖中滑落,在台面之上滚了两圈,最终静静停在陆惊鹊脚边。
她弯腰俯身,轻轻拾起。
余温尚存,却藏着半生虚妄、满身悲凉。
“陆师妹。”
清冷声响自台心响起。
晏扶冠已然缓步落至她对面,青衫迎风微动,身姿清雅绝世。
“依大比规矩,废敌名籍,视同完胜。你赢了此战。”
“但依我白鹿书院私规——”
他抬手取下腰间专属名籍玉牌,轻轻放置脚边白石之上。
“我自弃院籍,破例与你一战。”
“此战无关输赢招式,只论一道人间算题。”
“你若答对,百年天下灾图,许你任意改一笔。”
“你若答错——”
他抬眸,目光清冷静冽,直抵人心。
“你如今两万四千骨筹的天价牌位,尽数归我。”